几分钟前从轮椅上仓促起身,姿势有点别扭,他需要坐下或者用手调整一下。
但蓝岚还站着,他绝不可能先坐。
文既白放好袋子,回头看了言聿一眼,她觉得对方实在大惊小怪,只好走过去挽住蓝岚胳膊:“妈,你跟我来一下。”
蓝岚被她拉到厨房里:“怎么了?”
文既白压低声音:“你突然袭击啊?”
蓝岚也压低声音,伸手戳了戳她脑袋:“你和小言恋爱多久了?都不告诉妈妈的吗?同居也不改家里的密码?活该被我袭击。”
文既白无所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正常谈恋爱又不怕你和老文发现。不过你好歹也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哇,我要是白日宣淫你多尴尬。”
蓝岚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你个小流氓。”
“我这是恋爱的合理需求吧。”
蓝岚又往客厅看了一眼。言聿仍然身姿挺拔地罚站,神色拘谨端正。
她看见他腿脚似乎不太方便,没打算多问,把视线收回来。
“怎么还养上猫了?”
“捡的。”文既白说,“在工作室附近公园捡到的,小可怜,脊柱断了。医生说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
蓝岚眉头一皱:“这么严重?”
“嗯。”文既白低头把袋子里的酸奶拿出来,“现在每天还要促排。挺麻烦,但它很乖。”
蓝岚看着女儿的侧脸,眼神柔软下来。
从小就是这样,路边淋雨的小狗要做窝喂食,摔倒的小朋友要扶,看到新闻里的自然灾害都能闷闷难受一整天。
蓝岚随口问了几句小猫治疗情况,文既白一一回答。
司机很快放好东西,蓝岚见女儿家里金屋藏娇,也就没打算久留。她本来只是路过附近,顺便把水果和零食送上来。眼下既然撞见女儿男朋友,继续待下去只会让年轻人不自在。
“行了,我不当电灯泡。”蓝岚拍拍文既白的手背,“你和小言记得吃水果,芒果挺好的,你记得问小言过不过敏,赶紧吃掉。别放坏了还得再扔。”
“知道啦。”
母女俩从厨房出来时,言聿还拘谨地站在客厅角落。
文既白能看出他已经有些难受,下意识眉头皱起。
蓝岚眼神流转在两人身上,觉得有趣。她走到言聿面前,声音温和:“阿姨叫你小言,可以吗?”
言聿后背已经湿透:“可以的伯母。”
蓝岚柔声道:“阿姨随便买了点吃的喝的,你和白白一起吃。她拍戏回来瘦了一圈,你帮阿姨盯着她一点。”
亲切温和。
言聿垂眼,声音认真:“好的,我会的。”
他停顿片刻,又说:“十分抱歉伯母,我不知道您要来。晚上我来定餐厅吧,仓促邀约,望您和伯父谅解赏光。”
文既白站在旁边,有些恍惚。
她初次在琅清晚宴结束后和言聿客气寒暄这副模样。现在旁观,依然是实在是很具有欺骗性的儒雅风格啊……
蓝岚倒是笑了,她对文既白的感情问题一向开明。女儿已经二十六岁,正常恋爱,家里多出一个男朋友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和文衡从不干涉文既白的选择。
“小言,你不用这么拘谨。”蓝岚语气轻柔,“我下午和白白爸爸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你们两个好好吃饭哦。”
言聿眼底极快地黯了一瞬,他以为是自己肉眼可见的残疾和身后的轮椅让蓝岚不满。
毕竟蓝岚完全看见了轮椅,看见了他站立时的紧绷迟缓,一位疼爱子女的母亲第一次见女儿的男朋友,对方比女儿大几岁,身体又这样不便,心里有所顾虑再正常不过。
言聿垂眸应声:“好的。”
文既白看着他不着痕迹的情绪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蓝岚和言聿初次见面,完全没有察觉他的低落,仍然温和道:“下次正式见面,你和白白提前跟我说。我让她爸爸一起,到时候咱们好好吃顿饭。”
言聿闻声抬眼。
蓝岚笑着看他:“今天太突然了,阿姨连见面礼都没准备,只带了一堆薯片酸奶,显得太随便。”
言聿眸光轻颤。
原来还会有下次正式见面吗?还是只是客套话而已?
他喉咙发紧,声音比刚才更低:“是我该先登门拜访准备礼物。”
蓝岚觉得这个男孩子实在稳重,和白白轻快散漫的性格倒是刚好一静一动。她看了一眼文既白,见女儿一直注意着言聿的状态,心里也明白几分。
“礼物不重要。”蓝岚说,“你们相处得好就行。”
言聿低声保证:“伯母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她。”
文既白站在旁边,耳朵有点热。
好怪啊。
这是什么走向……
蓝岚看见了,笑意加深,她终于转身:“白白,送我下楼。”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她溜达到言聿身边一边穿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快坐下。别逞强。”
文既白眼神认真:“我妈早就看出来你腿不方便了,回来我要检查你的伤口哦。”
言聿迟疑一瞬,终于慢慢坐回轮椅,瞬间,左侧腰胯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心轻皱。
“我送我妈下楼,很快回来。”
言聿点头:“好。”
小满在软窝里叫了一声。
文既白又回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等一下。”
言聿看向那只猫。
小满仰着头,像也在送别。
言聿心里那点对猫的敌意,在蓝岚突然到访的巨大冲击下暂时退后。
文既白挽着蓝岚下楼,电梯门合上后,蓝岚终于侧头看女儿。
“怎么样蓝教授,我男朋友帅不帅?”文既白问得相当坦荡,甚至还带着一点炫耀。
蓝岚没忍住笑:“小伙子长得好像混血儿。港城的英雄救美看来让你印象深刻,还真以身相许了?”
文既白扬眉:“蓝教授,请你严谨用词。我们是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蓝岚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笑,“他的腿我看着不太方便?”
文既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段车祸视频,声音低了些:“他左腿截肢了。”
蓝岚惊讶,她还以为只是简单的跛脚或者腿脚不便:“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跟他认识的两年前。”文既白垂眼,“事故之后左腿截肢了,走路对他来说挺难的,所以大部分时候会用轮椅或者手杖。”
蓝岚沉默了片刻,电梯下行的数字一层层变化,她看着文既白的侧脸,轻声问:“那这个小言性格怎么样?”
文既白自然不能说自己被他一通算计还跟踪她,因为徐其言和她喝咖啡就阴阳怪气,甚至和一只猫争风吃醋……
这么一顺下来简直罪行累累啊坏男人……
于是认真思索了两秒决定挑拣部分真相如实告知:“有点闷葫芦。八杆子打不出一声。”
蓝岚看她一眼。
文既白立刻补充:“就是话不多,工作很忙。心思比较重。”
“和小徐比呢?”蓝岚似笑非笑。
文既白眨了眨眼:“不好比较拉踩,但我出于个人情感的回答,那是一骑绝尘。”
蓝岚笑了:“这么喜欢呐?不是被美色迷惑?”
文既白有点心虚,抱住蓝岚胳膊蹭了蹭。
电梯到一楼,母女俩走出单元楼。风里有青草味,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远远等着。
蓝岚停下脚步,正色问:“他对你好不好?”
文既白没有迟疑:“好,特别好。”
这次的回答并非为了粉饰太平,因为言聿对她好的时候,总是倾尽所有。
所以他的爱畸形又沉重,却也真诚又笨拙。
她还在教他,他也在学。
日子已经要向好了,她很满足。
蓝岚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女儿没有敷衍。
“感情这种事情如人饮水。”蓝岚说,“你长大了,妈妈不会替你判断值不值得。只是白白,你年纪小,脾气有时候来得急。年轻的情感难免争吵,话赶话的时候,不能拿人家的腿说事,听到没?”
文既白手指自己,满脸堂皇:“我吗?”
“对,你。”
“苍天大地王母娘娘,我看起来是那么没家教修养的人吗?”
蓝岚笑:“我知道你不会故意伤人。”她伸手替文既白把耳边碎发别好,“但越亲近的人,越知道捅对方哪里最疼。想要感情稳定长久。吵架的时候话赶话,要注意一些。很多时候说者无心,可听者总是有意的。”
文既白安静下来,想到言聿说徐其言比他多了条腿时对眼神。她气得拧他告诉他不要胡说八道。可蓝岚这句话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言聿居然拿这种无力更改的事刺痛自己。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轻下来,“我不会。”
但当事人自己会不会她也管不了……
蓝岚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就好。好了,你爸爸今天难得钓到了一条鱼,要回家做红烧鱼。我看着挺小,就不邀请你和你的男朋友了。”
“老文空军多年终于不喂鱼了啊,真不容易。”文既白抱住蓝岚的胳膊,脑袋靠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蓝教授,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
“我哪次没站在你这边?”
“这次要重点站。”文既白仰头看她,“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你刚才突然进去,我看他吓得魂都快飞了。你不提前给老文灌输一下,我害怕老文不乐意。那我怎么把人带回家嘛……。”
蓝岚忍不住笑:“小言这么紧张?看着挺稳重的孩子呀。”
“超紧张。”文既白小声说,“你都不知道,他看到你啪地一下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我被他的敏捷动作吓了一跳,心脏差点停了。”
蓝岚想到刚才那个矜贵沉静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反差。
“小言看着确实拘谨。”她说,“他多大年纪了?”
“三十二。”文既白思索片刻,“哇,蓝老师你跟老文也差六岁啊?这算家族遗传吗?”
蓝岚笑着摇头,不打算理会女儿的胡言乱语。走到车边,她忽然想起什么:“今晚你爸爸要睡不着觉咯。”
文既白不解:“咋啦?”
蓝岚笑弯了眼:“你爸爸看你的每一位恋爱对象,都不太顺眼。”
文既白在原地跺脚哼唧着把自己塞进蓝岚怀里撒娇:“蓝教授,蓝美人,妈妈大人,你一定要助攻啊。我超爱的啊……”
蓝岚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她后背:“哎呀,多大了还扑人。我尽量给你爸爸上上眼药。”
“好耶,蓝美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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