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既白看向检查室里那团小小的三花。小猫歪在垫子上,眼睛半睁着,已经没力气叫。
医生继续说:“应该受伤有一段时间了,还有营养不良和轻微脱水。现在需要先住院补液,止痛和控制感染。后续要看恢复情况,但这种情况它以后无法自主行走,排泄也可能需要辅助。你看要不要考虑安乐。”
文既白手指慢慢攥紧。
“不要。”她说,“不要安乐,拜托您救救它。”
医生看她一眼:“治疗和护理费用不会低,而且日后护理会很麻烦。”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坚定,“没关系的,先救它。”
前台很快拿来住院单和费用预估。文既白低头签字,刷卡时手指还在发抖。护士问她是否要登记救助人信息,她点头,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写上去。
姓名那一栏落下“文既白”三个字时,前台护士明显愣了一下。
文既白戴着口罩,抬眼对她笑了笑:“麻烦你们先照顾它。如果费用不够,请随时联系我。”
护士连忙点头:“好的。”
离开宠物医院时,天已经开始发暗,文既白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自己脏掉的外套。
哎……她怎么总是遇见这种事情。
她给安宁发消息,问附近有没有靠谱的动物救助机构和长期护理经验丰富的猫咪康复机构。安宁几乎立刻回了一串问号。
【姐,你又捡猫了?】
文既白:【不是又。我第一次捡。】
安宁:【你在剧组总是捡猫捡狗。猫怎么样?】
【医生说瘫痪了。】
【我马上帮你问。】
文既白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叫司机来接。
回家路上,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路灯发呆。小三花躺在垫子上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漂亮瘦弱地蜷在灌木里喵喵叫,用尽力气向世界求救。
她忽然想到言聿。
联想有点奇怪,可她就是想到了。
命运好像格外喜欢折断一些漂亮脆弱的东西,然后看他们拼命挣扎。
她不喜欢这样,她一点也不喜欢。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时,文既白收到言聿的消息。
yan:【忙完了吗?】
文既白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她回:【刚到楼下。】
yan:【我在家。】
电梯上到二十楼,文既白输入密码进门。刚进玄关,她就闻到饭菜香气。
客厅灯开着,厨房方向有响动。言聿站在料理台旁边,身上穿着藏蓝色衬衫,黑色西装马甲,银色暗纹领带,袖口挽起,正在把一盘鸡翅端出来。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她。
“回来了。”
文既白看着他的贤惠模样,几乎想要向言聿下跪求婚。
俗话讲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还是三件套制服诱惑版……
好幸福……
她的烂糟心情一扫而空,换鞋进门:“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小时前。”言聿把菜放到餐桌上,“你也那时候就说开完会了。”
文既白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言聿神色平静,但双眼透出一股子幽怨像控诉她为什么这么晚回家:
“冰箱里食材不多,我让郑国送了些。放进冰箱前拍了照片发给你,但你没有回,应该在忙。”
文既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几条消息。
图片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鸡蛋、虾和水果,下面还有一句:【可以放进冰箱吗?】
她当时应该正在宠物医院签字,完全没看见。
文既白心口微妙地动了一下,这个也太极端了。要么就说跟踪尾随毫无下限地入侵她的隐私,要么放个果蔬都要问她……
昨晚她太凶了吗?
她也没有欺负他吧……
虽然问得像个在别人家里求生欲拉满的可疑人士,但好歹问了。
文既白把脏外套搭到阳台洗衣篮旁边:“可以。我昨晚是不是有点凶?”
言聿看着那件脏外套,眉头轻轻皱起:“没有,是我做错。”
文既白有些内疚地洗了手,坐到餐桌边看着桌上的饭菜。
蒜蓉西兰花,辣椒炒肉,金沙鸡翅,还有一小锅海鲜粥。热气在灯光里慢慢升起来,香气很足。
她原本因为小猫的事没什么胃口,可闻到辣椒炒肉的味道,胃居然后知后觉地空起来。
“你做了这么多?”
“你开会一天,应该费脑。”言聿把筷子递给她,“晚上吃热一点会舒服。”
文既白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
言聿做饭很好吃,文既白吃了几口,整个人终于慢慢缓过来。
“孙呈老师今天说了很多。”她一边吃,一边跟言聿讲下午会议,“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真正做起来很复杂,受助人的隐私保护,还有项目地执行方的筛选,都好麻烦哦。”
言聿给她盛了半碗粥:“这些都有办法,可以慢慢来。”
他还是很在意四点说开完了会为什么文既白六点才到家。
那两个小时难道又去见徐其言喝咖啡了么……外套又是为什么那么脏……
“我知道。”文既白对言聿心里的大戏一无所知,喝了一口海鲜粥,“所以我打算先把框架理出来。清姐说下周内部再开会。”
言聿点头:“我晚上可以帮你把资料分类。”
文既白咬着筷子看他:“你今天不是去公司了吗?工作做完了?”
“做完一部分。”
“剩下呢?”
言聿神色镇定:“周骞在跟。”
文既白忍不住笑:“周助理真的很惨…..”
言聿淡淡说:“他薪水很高。”
“资本家啊。”
“嗯。”
气氛相比早上顺畅许多。
大概是两个人都刻意避开了昨晚那些锋利话题。可空气里又不是完全避而不谈的粉饰太平。
言聿逐渐察言观色没问她下午见了谁以外的细节,只在她主动讲到孙呈时补充几句。这样的言聿显得陌生,又因为努力克制而带出一点罕见的笨拙。
文既白完全被可爱到心软。饭后她本来想把基金会资料拿出来和言聿聊聊。结果刚翻开两页,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杀青后的疲惫还没彻底恢复,下午又开了长会,之后抱着小猫跑宠物医院。被言聿的美食打败后情绪一松,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
她坐在沙发上,资料摊在膝盖上,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言聿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像上课打瞌睡的学生。
他拄着手杖走过去,声音放轻:“困了?”
文既白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好对不起,我们能不能改天聊基金会的事情,我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言聿看着她困得湿漉漉的眼睛,心口软成一片:“那你好好休息。”
文既白点点头,把资料合上:“你也早点回去吧,好好休息,腿别又拖严重了。”
言聿应了一声:“好。”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拿起外套起身,瞬间,左侧残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动作停住。
好像一根针沿着不存在的左腿往下扎。紧接着疼痛翻涌起来,仿佛有人把看不见的骨头一寸寸拆卸重组。明明那里早就没有腿,神经却仍然固执地制造出清晰到荒谬的疼。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下一秒,冷汗从额角冒出来。
幻肢痛来得毫无征兆。
不过最近天气变化频繁,旧伤和神经痛本就容易反复。他昨晚一夜没睡,假肢穿戴时间太久,今天又强行去了公司,还在文既白家站了许久做饭。所有因素叠在一起,身体终于开始讨债。
疼痛从左侧腰胯深处炸开,沿着不存在的腿一路烧到不存在的脚背。右腿也被牵连,膝下神经跟着跳痛,脚踝在支具里僵得像一块木头。
言聿垂下眼,呼吸在短短一秒里乱掉。
他才短暂获得了文既白的原谅,不想再用苦肉计拿捏文既白。
他在午休的时候拜读了文既白提过的狼来了。于是他懂了文既白说的是什么。重新来过,他不再想让她觉得自己每一次的病痛都带着算计。
于是言聿把外套拿起来,神色和平常无异,声音也尽量维持平稳:“我先回去了。”
文既白困到脑子发钝,迷迷糊糊站起来送他去玄关。
“嗯。”她打了个哈欠,“到家给我发消息。”
言聿撑着手杖往玄关走。
每一步都像刚幻化出双腿的美人鱼。仿若踩在细密刀刃上。右脚落地时因为疼痛干扰,支具里的脚尖有几步都没能找准位置。
文既白困得没立刻发现,她拿起挂在玄关旁边的西装外套递给他:“你外套。”
言聿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文既白整个人忽然清醒了一半。
言聿的手冰得像寒冬腊月在室外打过雪仗似的。
文既白完全醒了,抬头看清他的脸色。玄关灯从上方落下来,言聿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色淡紫,额角冷汗沿着鬓边往下滑,眼底那层青黑被病气显得更可怖。
她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散了。
“你咋啦?”
言聿接过外套,手指僵硬地攥住衣料:“没事。最近天凉,睡觉记得关窗。”
他说完想换鞋离开,文既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很小的动作,却因为他疼得厉害牵动了身体重心。言聿的右脚支具在地面上轻轻刮出一道声响。他没有站稳,连忙伸手扶住玄关的墙体,肩背明显紧绷。
文既白脸色变了,也顾不上别的,搂住言聿劲瘦的腰:“言聿,你怎么回事!”
她又气又急,声音拔高:“没事的时候你瞎装,现在明明有事你又装没事。”
言聿垂眼,眉睫被冷汗浸得有些湿。他仍然试图维持平静:“只是幻肢痛,回去吃药处理就好。”
文既白气得耳朵都红了:“只是有点疼能疼成这样?”
言聿垂眸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越这样,文既白越冒火。
昨晚装腿疼留人,今天真疼了又想悄悄走。
这啥人啊……
她把他的外套从他手里拽出来,扔回玄关柜上:“不许走。”
言聿正要穿鞋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撑着手杖,站在玄关的一小块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疼痛让他额角冷汗越来越多,手指紧紧握着镶嵌着蓝宝石的杖柄,指节泛出缺血般的白。
他听出文既白生气了,像只鹌鹑,扑闪着翅膀摸了摸文既白因为气恼有些鼓起来的脸,低声开口:“我不走,你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白:真想给他一拳
言:
1:
比往常提前至少三小时下班的言聿去商场亲自挑选了一条八位数的宝石项链,思索着如何送得有仪式感一点。
然而在文既白迟到回家的两小时后逐渐焦虑,一直在思索怎么不着痕迹地套话出她的行踪,项链也被遗忘在客厅的柜子里。
直到某天文既白翻东西翻到了落灰的盒子:“这啥啊?”
“咳……”言聿想起现如今回头看有些尴尬和掩耳盗铃的行为,“给你买的项链,终于被你发现了。喜欢吗?”
文既白不打算追究真相,小跑到言聿身前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因为对方只有一条腿没坐稳还歪了一下被言聿及时扶住。
“你慢些。”
“快给我戴上!”文既白很捧场地搂着言聿脖子大亲一口对方的脸颊表达谢意。
言聿十分受用,言聿给她戴上项链,言聿的衣服被文既白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