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聿的视线从手机屏幕掠过,又落到文既白脸上。
他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徐其言站起来,看着言聿:“言总,好久不见。”
言聿没有回应,他的眼神落在徐其言身上难看得厉害。几乎是一瞬间,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概率原本都埋在暗处的雷,被徐其言这个蠢货这样直接拉到了文既白面前自以为是地引爆。
店里很安静。
店员察觉到气氛异常,悄悄退远。
徐其言不屑于和言聿维持礼节,转头看向文既白:“小白,我们之间已经不必多说。现在,我只是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你的老同学,不想看到你被骗受伤。”
言聿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仿佛结了层霜。
他站在试衣间外,右手垂在身侧。
此刻,身体里的反应被突如其来的紧绷和不安全数放大。左侧骨盆承重点被接受腔压得发麻,右腿因为紧绷的站立和紧张开始出现轻微的迟钝。
冷汗从后颈渗出来,很快浸进卫衣领口。
他罕见地失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所有的后果,宛如在盘山公路上那短暂的一秒,是决定把车插进公路的铁皮护栏寻求九死一生的一线生机,还是掉下悬崖。
此刻他计算着是继续寻找漏洞栽赃陷害地骗下去,还是坦白等死。
言聿在脑海迅速模拟后果。
文既白看见了言聿苍白的脸色,她几乎本能地因为担心而站起身,走到言聿身边,伸手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厉害,掌心已经被汗浸湿。
文既白心脏一缩,她下意识护短,冷着脸看向徐其言。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情?徐其言,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不要胡说八道。”
文既白都听见了自己说话时尾音里的颤动。
可这时候她只能苍白地护着言聿站在他那边。因为言聿看上去,很难受。
命运好幽默。
那时候好像她也是硬着头皮挡在推伤言聿的徐其言面前这样护短。
然后她自己也感受到了无能为力。
她不能接受徐其言这样把那些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她曾经喜欢徐其言是真的。如今喜欢言聿也是真的。
她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用几句未证实的话,把她曾经认真经营的感情弄得像一场笑话。
徐其言的神色却很坦然无奈。他没有被文既白的话激怒,只是看着她,眼里有迟来的难过和后悔:“小白,我会把我查到的信息发给你,你自己斟酌吧。我真心爱过你,哪怕分开,我也希望你找一个好人。不要被骗。”
文既白的手指紧紧扣着言聿冰冷的掌心。她能感觉到言聿站得很勉强。
他的身体在变重,重心几乎全压在右侧。可是右腿显然已经开始失稳。
手杖在试衣间里,离他有几步距离。他出来时穿的是店里的卫衣,西装外套和手杖都放在里面。
文既白脸色白了一点。
她了解徐其言,她知道徐其言大概不会撒谎。而言聿此刻的状态,恋爱这么久,她也大概了解。
言聿这样明显的反应,不就证实了徐其言的话吗。
她转头对店员说:“不好意思,麻烦您把他的手杖拿出来。”
店员赶紧进去拿。
文既白重新看向徐其言,声音变得很淡:“我们先走了。”
徐其言看着她牵住言聿的手,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再说。
店员把手杖递来。言聿接过,指节在杖柄上收紧。
文既白垂首,没有再看徐其言,也不想去看言聿。视线凝固在大理石地面,拿起自己的包,扶着言聿往试衣间走。
“先换衣服。”她垂着头,声音很轻,“我们先回去。”
言聿看着她。
他第一次在文既白面前说不出任何话。
回程车里,谁都没开口。
文既白坐在后座另一侧,手里握着手机。
徐其言已经把资料发了过来,是一个pdf。内容不小。
邮件源信息,照片发送路径,营销号爆料时间线,港城恋情热搜推送链路,陈澄与徐其言绯闻的初始投放账号……足足二十页。
后面还有几页,是徐其言找人查到的中间公司和寰宇公关外包团队之间的关系。
言聿坐在她身边,他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西装外套重新穿好,衬衫领口扣上,手杖靠在腿侧。
一如往常。
只是脸色仍然很差。
他看着文既白。只是看着。
车开回江景别墅。
文既白下车时脚步很快,从认识的第一天以来,她第一次没有等言聿,自己先走进电梯。
言聿跟在文既白身后,右腿明显凝滞了一下,手杖落地的声音比平时沉。司机郑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言聿摇头。
电梯里,文既白站在最里面,低头继续看那份pdf。
言聿站在门边,电梯的镜面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昨晚还亲密如一的两人,此刻的距离仿佛隔着银河。
文既白脸色苍白,唇抿得紧。
言聿站得很直,像已经准备好接受这场迟来的审判。
进门后,文既白直接去了偏厅。她坐在沙发一侧,把pdf从头到尾看完。
一页。又一页。
所有东西都连得上。
那组错位亲密照,是言聿第一次向她示好。她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寰宇集团老板居然带着一杯网红奶茶来追人。
原来不止奶茶,还带了一支摄影团队。
是她误会。
徐其言收到邮件的时间,也正卡在她和徐其言关系最脆弱的时候。
她看到了陈澄夜会徐其言的爆料视频,对他正在疑神疑鬼。
是她不坚定。
港城徐其言和她的恋情热搜爆出来那天,紧跟着陈澄和徐其言的恋情爆料。三人行的讨论铺天盖地……
她当时以为自己被出轨。于是她难过,也愤怒。
是她愚蠢。
现在资料摆在她面前。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好一场罗生门。
更令她感到恶寒的是,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卡在合适的时机,如此正好地推动了她向言聿靠近。如此恰巧地推动着她对徐其言感情的抽离。
言聿没有站在门口太久。他慢慢走进来,在她身边停住。
“既白。”
文既白没有抬头,她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言聿。
看完最后一页,她关掉pdf。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表情难看的脸。
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她坐在那里,像被人从热带雨林里骤然拖到极点冰川里。
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心疼,那些她以为自己一步一步做出的选择,原来都是被言聿的手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模样重新摆放的。
而她在这样任人摆放的情况之下,居然完完全全地,全心全意地,如此深刻地爱上了言聿。
言聿站在她面前。
双腿的情况都很差,可他没敢坐下。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试探着去摸文既白的手。
文既白的巴掌重重拍开言聿那只意欲环住她的手,说不清心里是恐惧还是失望。
午后窗枢状似十字架的光影将言聿钉在原处,手杖镶嵌的鸽血红顶在他的掌心隐隐作痛。
她用了不小的力气,声音很脆。
言聿那只被文既白每晚心疼地抹上护手霜和祛疤药膏的手立刻染上红色。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
文既白终于抬头看他。
文既白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那红色仿佛怒意压到极处后被煅烧出的颜色:“你别碰我。”
言聿喉结滚了一下,神情罕见地无助:“既白……”
“言聿,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文既白眼眶猩红,带着无法遏制的怒火。
言聿的脸色白了下去。
文既白站起身,她比言聿矮很多,平时仰头看他时总带着一点撒娇的亲昵。
可这一刻,她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冽。一双杏眼全然不见往日的娇赧。此刻,仿佛在看一个垃圾一样,随时要把他丢掉。
文既白站在原地,回想往日种种,气血倒流,如坠冰窟:“言聿,你从拿自己身体的不便当作勒索我感情筹码的第一天起,就应该想到有被拆穿的时候。”
言聿像被这一句刺穿。
他的指节微微颤抖,手杖杖尖在地毯上陷得更深。
文既白的声音也在发抖,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我会心软。你知道我会心疼你。你知道你疼一下,站不稳一下,我就会先护着你。”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上涌,却被她强行忍住:“直到今天,我还在下意识护着你。”
言聿垂下眼。
文既白气到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一直以来到底怎么想的?”
她嗤笑,眼神没有丝毫温度,语气嘲讽凄厉。
“言聿,我是狗吗?”
“我好玩吗?”
“看到我在你的计划里和徐其言分手,然后主动亲近你……”
“猎物如期得手,言聿,你很得意,是吗?”
言聿仓皇:“既白,你不要这样说。我可以对你解释……”
“当然要解释。”文既白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冷眼看着这个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的人,“你现在可以组织一下语言了,然后,好好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的玻璃窗外,粉紫色粉晚霞压在水面上。
言聿站在文既白面前,只剩沉默。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言总确实是真坏蛋啦……时至今日也完全是对计划败露的气急败坏,没有丝毫反思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