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套合身的睡衣。完败了啊!她家甚至没有给言聿准备拖鞋……
她知道言聿会准备得周全。于是越周全,越能看出言聿在这段关系里有多小心翼翼。
像怕她离开似的。
文既白把这看作是言聿笨拙又郑重的爱意。
她转身扑过去,抱住言聿的腰。
言聿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杖在地毯上抵得很稳,左侧假肢却因为地毯的阻力慢了半拍。他身体短暂地偏了一下,很快稳住。
文既白立刻感觉到了,抬头看他:“我撞疼你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言聿低头看她,“只是没想到。”
文既白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那你现在想到了。”
言聿放开手杖,用一只手扶住旁边柜沿,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背。文既白靠在他怀里,言聿觉得一点不稳可以忽略。
她柔软,温热,带着洗发水和马场风晒过后的气味。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文既白深深叹了口气:“幸好骑完马我洗澡了。咱俩这身高差和你喜欢亲我头顶的癖好实在是给我的洗头事业增加了很多阻碍。”
言聿被逗笑,难以克制地低头吻她。
客房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来。比车库里更缠绵。文既白被他抱着,后腰贴着他掌心,手指慢慢从他腰侧攀到肩上。
言聿很会压节奏,一点点逼近,又在她呼吸乱掉时慢下来。她被亲得有点站不稳,腿侧碰到床沿,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言聿立刻托住她的腰。
“坐下。”他低声说。
文既白以为他要放开自己,心里还来不及失落,就被他带着坐到床边。她刚坐稳,言聿俯身又亲下来。
这一次她不用担心他的站立重心,双手便大胆地环住他的脖颈。言聿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文既白被他亲得仰起脸,指尖碰到他后颈皮肤时,感觉到他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心里痒得厉害。
她试探着用手指轻轻摸过他的耳后,又摸到他的喉结附近。言聿呼吸明显沉了,吻也重了一点。
文既白被亲得发晕,退开半寸:“言聿。”
“嗯。”
“你心跳好快。”
言聿的额头轻轻抵着她:“你的也一样。”
文既白不说话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多余。她抱着他,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喜欢你。”
文既白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可她又觉得没什么可收回的。她喜欢他,就想告诉他。她知道言聿缺这些话,缺到一点点确认都能在心里反复咀嚼很久。
果然,言聿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再说一次。”
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看得懂的贪恋,也有她看不透的幽暗。
她心一软,又认真说了一遍:“因为有你,我觉得在哪里都很好。我好喜欢你啊。”
言聿低头再次覆上,像被她安抚到了,文既白心里发酸,抱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直到言聿的右腿忽然不受控地轻轻颤了一下。
幅度不大,却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被文既白清楚感觉到。言聿几乎在下一秒就把身体往后撤,手掌握住床沿,试图把腿部异样压下去。
文既白没有去看他的腿。
她只握住他的手:“累了是不是?”
言聿说:“还好。”
“我累了。”文既白抢在他拒绝之前开口,“我今天骑马,吃饭,坐车,还被狗仔吓了一跳。我要洗澡睡觉了。”
言聿看着她。
她神色自然,语气也自然,像真的只是自己累了,手握着他,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言聿明白她在给他保留尊严,喉结轻动:“好。”
文既白站起来,把他也拉起来。言聿借着她的力起身,手杖重新回到掌心。
文既白笑:“我先洗澡。身上都是椰子鸡味儿。”
“浴室在里面,毛巾在左侧柜子。”言聿说,“有事叫我。”
文既白点头:“知道啦。”
言聿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站在客房灯下,朝他挥了挥手:“晚点见。”
晚点见。
她默认今晚他们还会再见。
言聿去了书房。
文既白关上客房门后,背靠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刚才被亲过的唇还热着,身上也残留着言聿怀抱的温度。她低头看着床上的睡衣,把脸埋进掌心里,扑进床上打了两个滚。
她真的很喜欢言聿。
好温柔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她终于身体力行地印证了网络上那句名言,觉得一个人帅,这没什么。觉得一个人可爱,那是真的完蛋了。
她洗完澡出来,客房里温度正好。吹风机放在洗手台旁边,毛巾也整齐叠着。只是她头发太长,一条毛巾擦到半湿以后就彻底潮透了。
文既白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备用毛巾。
她本来想给言聿发消息,又觉得书房离得不远,自己过去问一句更快。她换上那套柔软的睡衣,又披了件外套,把半湿的长发拢到一侧,踩着拖鞋走出客房。
走廊里很安静。
书房门在尽头,虚掩着,里面有一点冷白色的电脑光透出来。文既白走近时,原本想敲门,却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貌似不像键盘声,是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夹着一点压抑的喘息。
她停在门口。
书房门没有关紧,里面的电脑屏幕亮着。她没有看别人电脑的习惯,可屏幕上的画面正在自动播放,光线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突兀刺眼。
她的目光只是不经意掠过,整个人就僵住了。
屏幕里是一份监控录像。
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时间日期码在右上角冷冰冰地跳秒。
录像内容是一辆黑色宾利沿着山路行驶,画面边缘忽然冲出一辆重卡。
重卡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正常行驶,几乎是横贯着整条路撞上去。宾利车头被撞得瞬间变形,车身不受控地侧甩,车头狠狠插进路沿的护栏。
护栏立刻断裂,断裂处的金属片像被撕开的兽骨一样捅进车头。
文既白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的身体还是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宾利迅速冒出烟被插在公路围栏上,重卡翻滚着冲出道路,坠向另一侧的悬崖。画面拍得不清楚,却能看见重卡砸下去时扬起一片尘土。
宾利卡在护栏和路沿之间,车身几乎被挤成一个可怖的角度。
几秒以后,驾驶座的门动了一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里面爬出来。
文既白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前,心已经被狠狠攥住。
是言聿。
他打开车门,从驾驶座里一点一点往外爬,动作已经不像人类能正常做出的动作。身体几乎全靠手臂拖着,浅色的衬衫被血染透,脸上也全是血。
他的左腿,似乎是当场被护栏碎裂的铁皮高速插进车中直接切断了。
因为言聿从驾驶座爬出来的时候,幸存的左腿就只剩不到一半的大腿了。驾驶室大概此刻还留着被切断的肢体。
右腿也拧成让人看了幻痛的角度。大概是极其严重的骨折……
文既白被钉在原地。
画面里的言聿在地上爬,他拖着只剩半截的身体,硬生生从随时可能起火的车旁爬出去。地面上拖出一条深色血迹。右腿无法使用,左侧大腿中段的断处血肉模糊,隐约能在截断面看到森白的骨头。手掌一次次抓住粗糙路面,身体却因为失血和重伤反复塌下去。
文既白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回荡着嗡鸣。
她耳鸣了。
她甚至不敢分神去想当时言聿是什么感觉。
更不敢想言聿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失去整条左腿时,在想什么。不敢想他为什么一个人深夜坐在书房里,反复看这样一份东西。
卫生间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呕吐。
文既白猛地回过神。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侵犯了言聿的隐私,甚至忘了先问问言聿是不是有事,只强撑精神说明自己本身的来意:
“言聿,你家有没有多……”
她移开视线,没有再去看屏幕,快步走到书房内侧的卫生间门口。
里面传来痛苦的呕吐和低低的喘息。
文既白抬手敲门。
“言聿?”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言聿的声音。
“既白?怎么了?抱歉,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得多,还带着尚未压下去的粗喘。文既白站在门外,眼眶酸得厉害,强迫自己把声音放稳。
“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的人顿了顿。
“可以。”
马桶立刻传来冲水声。
文既白推门进去。
卫生间灯光明亮刺眼。言聿正拿着漱口水,似乎是刚漱过口。但他并没有像声音里表现得那样能马上出来。
他歪扭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洗手台下方的柜门,手杖扔在一旁,左侧假肢因为失衡而别在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腰腹的固定结构压着裤料,在灯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扭曲。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
右腿支具外的小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地细微抽搐,脚尖因为支撑角度不对往下坠,整条腿像被硬生生从身体指令里剥离出来。左侧假肢的接受腔边缘顶住骨盆,身体塌坐的姿势使固定带勒得更深,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漱口水瓶,指节白得发青。
这样狼狈的言聿,和白天坐在阳伞下等她的言聿,和刚才在车库客房低头吻她的言聿,被残酷地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文既白没有站着看他。
她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卫生间的地砖上。
言聿瞳孔一缩:“既白。”
“我的化妆老师教过我一个止吐的办法。”文既白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吓到他,也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我来试试。”
她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言聿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混乱。
文既白低头找穴位。她其实只记得大概位置,是之前拍外景晕车呕吐时化妆老师教她按过的。她用拇指压在他腕内侧,慢慢加了一点力。
言聿看着文既白低下来的侧脸。
她头发湿着,发尾滴下来的水落在睡衣肩头,晕出一片深色。她应该是洗完澡出来找毛巾,结果撞见了最不该被她看见的一幕。
文既白既然已经进来,他记得自己并没来得及关掉电脑屏幕。她应该是全然看到了。那么现在应该在害怕。
应该想追问。
应该觉得他可悲难堪。
可是她现在若无其事地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给他按一个止吐穴位。
言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胃里翻搅还没完全过去,疼痛和录像带来的恶心一起堵在胸口。他刚才看完那段视频时,身体先于理智反应,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辆扭曲的车里。
金属挤压的声音虽然视频里没有,却在记忆里反复回响。血腥味、汽油味、焦糊味,还有左腿被切断后那种仿佛只是被火焰烧伤的剧痛,一瞬间重新覆盖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身体并不以他的意志转移。
文既白一边按,一边小声说:“你先别说话啊。想吐的时候不能开口。”
言聿想说地上凉,想让她起来,想让她离开这间充满狼狈气味的卫生间。可文既白说完这话。他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片刻后,胃里那阵尖锐的翻涌真的慢了一点。
或许不是穴位的作用。
是她在这里。
文既白抬头看他:“好一点了吗?”
言聿声音低哑:“嗯。”
“那再按一会儿。”
“既白,你先起来。”
文既白当作没听见:“你别乱动。”
言聿撑着马桶,用空闲的手摆好了假肢的角度要站起来:“我们出去。”
“诶?”
“别坐在瓷砖上,很凉,会生病。”
“那你出去不得吐你书房一看就很贵的地毯上。”
“没关系,快,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