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看了他一会,转了目光,笑道:“你看这里的墙,白得几乎发光。”
说话间,卫道伸手摸了一把,墙上掉下来一块皮,摔在地上,粉碎了。
碎掉的墙皮堆在角落,腾空而起的淡淡的灰尘,暗色的水泥,整个雪白色的房间,唯一的例外。
卫道将手在裤子上拍了拍,笑道:“真不好意思,本来想说你的住处真是不错,生活质量肯定也很好,没想到,一不小心就弄坏了,你不不会怪我吧?”
卫道的衣服一向是黑色,墙皮表面是一层白色,刚才白色蹭到卫道的手掌,现在卫道这么一拍,将那白色的灰尘拍到了裤子的布料上,黑裤子沾上了不完整的白色手印,两三下之后,稍微模糊了一些,但还是留了痕迹。
万岁无赦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地看向卫道,又去看墙皮空掉的那一块,愣了一下,眼中倏忽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欣喜,又迅速闭上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很高兴。
这里的墙都是白色,他每日在这里,睁开眼睛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得到了雪盲症,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也总是很亮,好像这是永昼的世界,他永远到不了永夜的时间。
他不喜欢白色。
这些白色将他包围起来,就像小时候,他被人关在水缸底下,四面都是水,冰凉的水从眼睛、耳朵、鼻子、手指缝包围过来,拼了命要往他的脑子里钻,他每次以为自己即将窒息,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发现,不是那样,还有时间,还不会死,也不会昏迷。
他不想继续,又不得不继续。
什么事情是由得了自己的?这个倒是不怎么清楚。很多事情,他都记得不清楚,一把刀是不需要太多回忆的,高兴地活下去是没必要的,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得为了组织,而不是个体,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可能。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命运。
如果有一天,组织将要毁灭,他作为组织的刀,也必须折断在组织之前,而不是在组织破灭之后,奔走出逃,养家糊口,他的未来只有一条路,死亡是唯一的光明,他绝不会进监狱,因为没人能在他杀死自己之前,将他关进监狱去。
他也以为自己在很早以前就明白,将要迎接这样的生活。
没有人不犯错,犯错就要接受惩罚,组织的惩罚当然不会和外面一样,他作为组织的特例,也不可能和其他组织成员相提并论,他是特殊的,从来都是。
他明白自己应该小心谨慎,避免错误,避免被惩罚,只是终究有这一天。
他的忍耐比自己预计的差得多。
他不过是在这里住了一天就几乎忍不下去。
但他每一次以为自己忍不下去的时候,组织就会派人过来,他们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万岁无赦是非常高兴的,他的心底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位置,存着愧疚,但这点愧疚很快消失了,他的兴奋情绪之下,是奇怪的纯粹的痛苦,愧疚变成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其他人杀了人会愧疚,所以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也给自己心里腾出一块防止愧疚,杀了人,应该愧疚,其他人都是这么教他的。
言传身教的教。
组织对他,是因材施教。
他不应该得到痛苦,他应该发现自己在欣喜若狂的欢愉之中兴奋过度,昏过去,或者,死去。
事情显然不是这样发展。
他不在乎那些人死去。
也不应该完全不在乎。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然后,卫道来了。
万岁无赦短暂地思考了一段时间,现在又突然感觉,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没什么用处。
他可以什么也不想,就像从前,当一把好刀就够了。
卫道不也是这样想?
即使他打破了墙,打破了白色的窒息的水缸,好像要害死他,又好像在救他。
思考是没有必要的。
万岁无赦闭着眼睛,不想理会。
卫道对他说:“我不想在这里,但是如果我过去,你不要打我。”
万岁无赦没有理会,他以为,卫道会和之前那样,保持距离,但是,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卫道已经靠近他了。
卫道坐在原地,对他笑道:“你没有回答,我就当作是默认了。”
万岁无赦冷笑一声问:“你在外面也是这样?难为你活到今天。”
卫道仿佛听不出嘲讽,故作认真回答道:“我也许要陪你在这里过一辈子呢,我也想回家去,也想离你远一些,早点到外面,别在你面前,碍你的眼,可是,这又不是由我决定的事情。”
他的眉目间隐约带上了一点冷笑的意味,面上还是温和的,说话的表情,暖色阳光似的绒绒的平静。
“难道不是吗?”
卫道问万岁无赦。
万岁无赦确实被卫道装出来的样子恶心到了。
但是,卫道说得没错,现在决定他们能不能出去的,不是卫道,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