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子的布局和这学期开学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落地窗前那株富贵竹的位置都没变过。
他在外面做了快两年的“贫困特招生”,每个月末余额加起来不超过三位数,连校门口的煎饼果子加不加跟肠都要算着买。
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真的穷过,因为他知道这里始终是可以回来的地方。
李叔上去没一会儿,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
林远洲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戴着无框眼镜。
他看上去不到五十岁,眉眼和林霁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但气质是那种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几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威压。
林霁川和他完全比不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你妈几次三番邀请你放假回家小住你都拒绝了,都是霁川那小子一个人回来的。”林远洲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摘了眼镜放在茶几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溪山开门见山道:“爸,我有事找你帮忙。”
林远洲挑了挑眉。眉眼流露出一点戏谑。
他大儿子什么脾气他最清楚,从小到大,林溪山说“帮忙”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孩子骨子里比谁都傲,天塌下来都宁可自己扛也不愿意开一句口。
这次竟然主动开口了,要么就是遇到天大的烦恼,要么……
林远洲来了兴致:“说说看。”
“有个叫新橙传媒的公司,老板叫刘国梁。”林溪山调理很清楚地一字一句道,“我希望林家终止所有和这家公司的合作,把它从供应链里剔除出去。”
林远洲靠进沙发里,双手张开放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林溪山的脸上慢慢扫过。
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说:“你还在历练期。家里的资源你不能动用,这是你自己答应的规矩。”
“我知道,我愿意为这件事付出相应的代价。”林溪山回答的很快,显然提出要求之前他就想过如何回答。
林远洲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然后端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了大概半分钟。
“溪山,”林远洲放下茶杯,声音缓下来,“规矩是规矩。我不能因为你说一句话就去动一个合作方。”
林溪山没有急。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林远洲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用目光扫了扫封面上的标题。
“这是什么?”
“陈渊教授项目组的传媒行业投资分析报告初稿。”林溪山说,“这份报告里有一节是风险管理的案例研究,新橙传媒被列入了高风险合作方名单,理由是商业贿赂和不当交易。这个案例会在下个月的校企合作发布会上公开发布。”
林远洲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带着危险的笑容:“哦,儿子大了,这是在威胁老子?”
“我是在给你提供一个合理的理由。”林溪山也笑,但笑意只停在嘴角,“如果林家主动终止合作,这个案例可以换一个。如果你觉得没必要为一个‘不太规矩的小公司’费心,那这份报告会按原计划发布,林家作为合作方,也会出现在附录名单里。”
昨天林溪山等到裴止睡着之后一整晚都在弄这个东西,至于渠道,他作为林氏集团的继承人自然在集团里还是有点威望的。
林远洲拿过眼镜布慢条斯理擦着镜片:“你这是在算计你亲爹?”
“我没有算计你。我在跟你谈条件。”林溪山纠正他,“这是你说过的,所谓生意,本质不过就是利益互换。”
林远洲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溪山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银杏树。
冬天的银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林远洲忽然想起林溪山小时候,有一年冬天,这孩子爬上了这棵银杏树去救一只困在树上的流浪猫,下来的时候摔破了膝盖,一声没哭,抱着猫站在他面前说“爸,我没事,猫也没事”。
他从小就这个脾气,为了护住自己想护的东西,膝盖摔破了也不觉得疼。
他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一点都没有变、
“我可以让商务部终止和新橙传媒的所有合作,刘国梁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也不会有任何生意可做。”林远洲的语气恢复了一个集团掌舵人的果断,但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回来找我,动用家里的资源去解决私人的问题,历练的规矩就要改。”
这并没有出乎林溪山的意料,所以他很冷静地问:“你想怎么改?”
“两百万翻一倍,四百万。期限依旧在毕业之前。”林远洲笑眯眯竖起四根手指。
林溪山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成交。”
他回答得太快了。
快得林远洲心里那点“儿子果然还是太年轻”的感慨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