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居然低低回了一句:“……谁?”
第51章
雨声太大了。
那道声音很快被雷声吞没。
裴砚川站在暴雨里, 浑身湿透,呼吸牵扯着伤口,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好像疼得要晕过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 他胸口绷着的那股戾气竟然松了一点。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在心疼他——荒谬至极。
裴砚川闭了闭眼, 强行压下那股异样, 继续往前走。
轰隆隆的雷声掩去他的喘息,滂沱暴雨冲散地上的血迹, 浓稠夜色吞没他的身影。
……
裴砚川再次醒来时, 天晴了。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病房,晃得他下意识皱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裴砚川皱着眉撑起身体, 下一秒, 肋骨传来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 呼吸都重了几分。
与此同时,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护士走进来, 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再不醒, 我们都准备重新给你做检查了。”
裴砚川嗓子疼得厉害:“……谁送我来的?”
护士一边低头记录,一边随口道:“巡逻的人在巷子里发现你的。你当时浑身是血,发着高烧,人都快不行了。”
护士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幸亏送来的及时。”
裴砚川沉默下来。他不记得之后的事情了,只记得那场雨很大, 大到整座城市都被淹没。
护士给他换药时,顺口问了一句:“你家属呢?住院一周, 一个人都没来?”
家属……裴砚川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在听见这个词的时候,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好像和梦里的是同一个人。
裴砚川盯着窗外的阳光,许久才低声开口:“没有家属。”
“啊,”护士动作顿了一下,又改口说,“那叫你朋友来吧,总要有个人照顾你。”
朋友吗?那就更没有了。
裴砚川靠在床头,缓慢闭上眼。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输液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窗外阳光很好,可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空荡感。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这种情绪只持续了很短一瞬,再睁开眼时,他已重新恢复冷静。
裴砚川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伤口反反复复发炎,高烧也断断续续烧了好几次。医生说他能活着被送进医院,已经算命大。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回想过去几年发生的事。
从那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卖部,到后来逐渐扩张的连锁门店,再到如今已经初具规模的供货体系。
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人,也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利益一致的时候,谁都能陪你吃苦,可一旦差距开始拉开,人心就会变。
段正宇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守小卖部、跑货、熬夜搬仓库开始,段正宇几乎贯穿了他最难熬的阶段。
裴砚川原本以为,他们至少算一路人。可时间越久,他越发现,段正宇从来没有真正往前看过。
他没有太大野心,在意的永远只有今天赚了多少钱,谁请客吃饭,哪批货能不能再多抽一点利润……
他会羡慕别人开好车,穿名牌,也会在赚到一点钱之后立刻拿去充场面。可真让他吃苦舍命往上爬的时候,他又会退。
段正宇永远想占便宜,却又不愿意承担真正的代价。
十几岁的裴砚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后会走成两条路。
二十岁的裴砚川给出了答案。因为段正宇从来没想过真正离开那片泥潭,他只是想在泥里站得体面一点,最好还能比周围人高出半头。
所以当裴砚川越来越往上走时,段正宇心里剩下的是极度的不平衡。
他觉得自己陪裴砚川熬过最苦的时候,理所当然该分走后面的东西。而裴砚川最厌恶的,恰恰就是这种“理所当然”。
直到很多年后,裴砚川都记得,自己被关在仓库第三天时,对方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终于压过他的快意,像积压多年的嫉妒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裴砚川也并不意外,甚至在很久以前,他其实就已经察觉到了,只是那时候的他太忙,没空回头处理这些问题。
而现在,段正宇已经替他彻底斩断了最后一点旧情。
出院的时候,裴砚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很久。
最后他低低嗤笑一声:“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