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用完了餐,方觉浅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去迎接自己的死期。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境已经冷硬得如同一滩死水,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动容。
但当他在小童的带领下穿过水上廊桥,遥遥地看见那名在树下观花的白发少年时,一阵奇怪的悸动在他的心间缓缓苏醒。
少年身姿清瘦,肩线平直,发丝混杂着衣袂在风中翻飞的时候,就如同一只在林间展翅欲飞的鹤。
方觉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好像看到了冰川化冻,荒芜复苏,春风吹皱池水,红杏探出高墙……
甚至都不用童子在前面领路,他自己就加快了步伐朝着少年道君的方向走去,还多了点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小小雀跃和期待。
方觉浅忍不住想,虽然是他认错了人,但是道君居然没有当场指出这一点,也没有冷淡地不搭理他,还不辞辛苦地帮助他,那是不是说明他心里有他?
下一瞬,少年如有所觉,转过了身,当他看到在不远处望着自己傻笑的方觉浅时,眉头一蹙,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方觉浅:“……”
于是山川又冰封了,草木又成灰了,北归的燕子骂着突变的天气再次拖家带口地往南飞。
方觉浅老老实实地走到了凌霄道君的面前,垂头丧气:
“道君——”
少年瞥他。
方觉浅哽咽了声,扯出笑脸:
“夫君,我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
银白色的靴子停在他的面前,然后是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音色,极为动听,只是骨子里透着一股冷意:
“看来你知道了。”
方觉浅忍住抬头去看他的冲动,极力装得镇定:
“知道了,多谢夫君指点之恩,是我太笨了,一直没能认出来。”
隔了一两秒,头顶传来了声音:
“只有指点之恩?”
还有别的吗?
方觉浅努力地顺着【虚怀若谷】的作风想了想,试探地道:
“还有夫君对我的包容?”
道君冷笑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银白色绣着淡色藤枝的靴子朝左前方走了两步:
“世上居然还有能认错自己道侣的人,你可真让我颜面生光。”
世上居然还有能让自己道侣认错自己和别人的人,道君你是不是也该好好反省反省?
方觉浅默默吐槽着,面上却乖巧无比:
“夫君,我错了,今后我一定将你的名字刻进骨髓,再也不敢忘记了。”
凌霄道君一时没有说话。
方觉浅偷偷抬眼看他,见道君好似在思索着什么,便忍不住沉迷了一小会儿少年的美貌,直到被主人抓包才慌忙低头,作诚心认错状。
“……”
道君深吸一口气:“……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什么,还有别的事?
方觉浅抬起头来,刚想说话,就险些被少年的袖子甩到脸上。
凌霄道君缓慢踱步走到树下:
“我此次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时间不多了。”
“哈?”
“我近来感到境界隐隐松动,预计几十年内就会渡劫飞升,在我飞升后——”
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惊愕抬头的方觉浅:
“我的那些仇人却还留在世间,虽然归元仙宗和我的一些旧友会看在我的份上照拂于你,但也难保万全。
“靠人不如靠己,你得尽快提升修为,十年内,我要看你升入元婴。”
方觉浅呆住了。
良久,他声音颤抖地问:
“夫君,你的仇人很多吗?”
少年笑了,语气轻蔑:
“活着的当然不多。”
方觉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但我飞升后就不一定了。”
方觉浅懵了。
他本来以为抱了一个绝世大腿,一辈子衣食无忧,但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大腿就要挥挥衣袖飞走了,只留下大腿错综复杂的恩怨关系与自己共同存在于这个世间。
再联想起【虚怀若谷】的惊人之语,凌霄道君招惹的敌人一定不是一个小数字。
方觉浅想哭的冲动都有了。
“瞧你那样子,我还没飞升呢。”少年道君冷冷瞥他,“还是你不信我能在十年内送你上元婴?”
方觉浅摇摇头,他当然是相信凌霄道君的。
“只要升到元婴,就可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