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楼船行至晋陵京口时暂歇半日, 云瞻将写好的信交由驿站,由人送回药王谷中。
过了晋陵,再有两日便抵临安城, 船上众人皆露喜意, 晋陵可谓水乡之城, 航运四通八达, 加之四方商号设置大宗仓库在此, 无论是海上而来的舶来品, 还是蜀道丝绸, 都在此地市舶司登记后再行交易,是而,晋陵城商贸发达,热闹非凡,繁华不亚于都城临安。
云姝见众人都对其心生向往,特意施恩放了半日假,只需天黑前回船即可。
于是乎, 楼船上, 除了值守侍卫外, 侍女仆从大多都去了城中游玩逛街。
“汝阳郡主可在屋中?”云姝来到谢慕清屋外,问守在外的侍女道。
“回贵人, 郡主接连几日都在屋中, 并未出去过。”侍女如实回道。
云姝闻言暗道见怪,这些时日来许久不曾见过她了,娇娇一向喜欢热闹,如今好不容易能上岸到城中四下逛逛,她竟闭门不出。
云姝在屋外思付片刻后,推门而入, 轻声唤道:“娇娇,到晋陵了,咱们的船在此停泊半日,要不要一起去城中逛逛。”
屋中,谢慕清埋首书案,手执笔墨,正认真抄录医书,神情格外专注。
案几周围,废弃纸张散落在地。
谢慕清忙里抬头望过来,面露笑意道:“阿姊去吧,我便不去啦。”
云姝怔然,谢慕清许久不曾这幅模样过了,眼底乌青一片,面色暗沉,一幅不曾好好休息过模样。
云姝不由走近身来,望着谢慕清笔下字句,不可思议叹道:“娇娇,你不会当真抄录了祖父赠予的两本医书吧?”
“是啊,绕是我记性再好,但于治病救人之事,总归需慎之又慎,何况这两本医书乃当世华典,有贵万金,系于性命,我想亲自誊抄一遍,体会先辈不易。”谢慕清目光平静说道,仿佛抄录之事于她再正常不过,一颗心全然扑在此,不被外物所扰。
说罢,复又继续俯首,挥就笔墨,细致核对每一字句,唯恐分心出错。
云姝满目动容,拿起谢慕清手边刚抄录完的一张,写就一剂紫菀汤,专治小儿中冷及爆咳:
紫菀杏仁各半两麻黄桂心橘皮青木香各六铢黄芩当归甘草各半两大黄一两。
上十味咀,以水三升煮取九合,去滓。六十日至百日儿,一服二合半;一百日至二百日儿,一服三合。
云姝自幼熟读祖父传下来的医书,自认了然于胸,却不曾想过得来背后之艰辛,医方草药名目、剂量、熬煮之法,好似一切只需按书中所言即可。
却不知先人为明确一脉象、药方,不惜以身试药,几经挫败,才得此一记救世良方。
雪白纸张上,谢慕清墨迹清晰,簪花小楷工整,无一处污墨,一旁镇纸下,更是压着厚厚一摞。
瞧这功夫,只怕是眼前之人夜以继日闭门不出所得,难怪接连数日不曾见到她人影。
“娇娇,随阿姊出去走走吧,你如此刻苦用心,祖父他老人家知晓必然感动,但万不可累垮了身子,阿姊还等着出嫁那日苏宁与你陪我一道呢。”云姝不忍见其独自一人待在屋中枯燥为伴,面色因久不见天日而略显憔悴,不复往日那个活泼开朗、明媚如灿阳般的娇女。
面对云姝半推半就的撒娇,谢慕清终是被说动,打着商量道:“那阿姊等我一会儿,我将这页抄写完便与你同去。”
“不急,阿姊先帮你搭一套漂亮衣裙,瞧瞧你,将自己关在屋中,活脱脱像一心只想考取状元的书生般,如此挑灯夜读,说出去谁人敢相信你是汝阳郡主。
谢慕清被云姝玩笑话逗笑出声,眼中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灵动俏皮。
待半个时辰后,二人终于踏出楼船,林统领已在码头备好马车。
“裴大人,你也要去往城中?”码头上,裴季带着小童立在江岸,俯瞰江洋阔海,墨发随风飘漾,衣带当风,颇有几分名士风流。
闻言,裴季转过身来,柔声回道:“正是,晋陵风光,裴某心向往之,二人佳人也欲前往?”
江水盼,云姝与谢慕清各着粉蓝襦裙,稍作装扮,艳丽双姝。
“正是,我们打算去往城中闲逛一二,整日闷在船上,着实乏味得很。”云姝含笑说道。
“不知可否方便裴某相伴,这晋陵在下来过数次,城中各处倒还尚算熟悉,可为你二人作个向导。”裴季望向二人诚恳道。
这般言辞不似是他往日会说之话,云姝听来只觉诡异无比,但见其目光坦诚磊落,并未多思。
“这如何使得,裴大人乃当朝尚书,心系万民,我二人何敢劳烦。”说话间,云姝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谢慕清,婉言谢绝道。
“无妨,顺道而已,正好作伴。”裴季故作听不懂话中推辞之意,始终耐性十足笑与道。
“既如此,那便走吧。”话已至此,云姝再无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