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实施与监督。
规定条例由各级行政机关、司法机关负责实施,省高等法院拥有最终解释权,并接受省议会(筹)与社会舆论监督。
起草过程中,沈钧儒不断回顾太原审判的卷宗。
钱贵生的证词,证明了程序证据的重要性;
对赵德海等人生命权的保留,体现了刑罚的节制与对生命价值的潜在认可;
公开审判本身,就是一次公开演示。
这些鲜活的案例,将成为条例最好的注释和宣传材料。
沈钧儒深知林砚的深意:
这不仅是对内的治理完善,更是对外的形象塑造与战略宣示。
它试图向全国乃至世界宣告,山西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安全的投资环境或强大的军事庇护,更是一套试图将人的价值、规则的力量融入发展蓝图的“文明承诺”。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已是凌晨。
沈钧儒放下笔,看着初具雏形的草案大纲,长长舒了一口气。
作为法官,他一生追求法治。
而今,他正在参与的,或许是一场在破碎山河中,试图用钢铁与法律共同浇筑一方新秩序的、大胆而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实验。
这部《人权保障条例》,便是这场实验的理念纲领与行动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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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鼓楼街,“晋阳春”茶楼雅座。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四十出头、身着宝蓝绸缎长衫的中年人,他是北平瑞昌祥绸缎庄的少东家,陈启元。
此次受父亲委派,亲自带队来山西,既为考察太原、大同新近兴起的纺织厂与印染技术合作可能,也带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审视这个近年声名鹊起、甚至隐隐有压倒京津成为北方新中心的省份。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晋中点心和一壶上好的汾清茶。
与他对坐的,是太原商会的一位资深理事,姓乔,也是晋兴杂货铺乔掌柜的族兄,消息灵通,为人活络。
窗外街市繁华,行人络绎,电车叮当驶过,远处工厂区的烟囱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可见。
“乔先生,此番来晋,真是大开眼界。”
陈启元抿了口茶,感慨道,“不瞒您说,家父与我原先总觉得,山西嘛,煤铁之地,阎督军经营有方,也就是兵强马壮、工厂多些。可真到了此地,住了这半月,所见所闻,感触大不相同。”
乔理事呵呵一笑,捻着胡须:
“陈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北平津门何等繁华。
能得您一句感触不同,想必是看到了些实在东西。”
“正是。”陈启元放下茶盏,神情认真起来,“依我浅见,贵省之优势,如今已非兵强马壮、工厂多些可概括。
其势已成鼎足,且相辅相成,构筑了一片令人惊异的新局面。”
“这其一,自然是经济中心之势。”
陈启元竖起一根手指,神色笃定,“贵省之工业,早已超越单纯挖煤炼铁的范畴。
重工业方面,万吨水压机、汽车、坦克,蒸汽机车、飞机、炼钢炼铁。乃是支撑一国国防与基建的脊梁骨,此等能力,放眼全国,唯晋独有。
轻工业亦不容小觑,纺织、印染、日用化工、食品、橡胶、五金,工艺质量超过江南,更因坐拥原料与廉价能源,成本优势显著。
然而,依鄙人浅见,贵省经济之真正可畏处,在于其内生循环与集聚效应。”
他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继续剖析:
“从阳泉之煤与特种钢,到太原之重型机械与精密加工,再到散布各处的零部件厂与组装线,已然形成一条覆盖上游原料至下游成品的完整产业链。
此等内循环,令贵省抗御外界市场波动与封锁之能力极强。
再看商业网络,陇海、平汉铁路动脉上流通的大宗货物,无论是设备、钢材还是化工品,多少都与山西的资本、技术或订单息息相关?
连上海江南造船所,听闻亦开始采购贵省的大型锻件。
这等实业根基与商贸触角之深广,北平实难比拟。”
陈启元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却带着更有力的说服力:
“更有一项硬核数据,足以佐证此经济中心地位。
据我们商界同业私下估算,仅以去岁论,山西省府岁入之各项税赋、官营厂矿盈余,总计怕是不下两亿七千五百万银元。
乔先生,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乔理事:
“这相当于全国所有省份的岁入总和,甚至超过了一些欧洲中等国家全年的财政收入!
此乃一省之财力,可抵一国之实。
如此雄厚的财政根基,意味着贵省有充沛资源投入教育、基建、研发,乃至推行如《人权保障条例》这般需长期投入的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