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口 ◎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诅咒。◎
秘境里面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四人传疏牌比赛之时, 秘境外面则已然乱作了一团。
——天罗宗修士彻底倾巢而出,上上下下、老的小的全都挤到了洄影秘境的上空。
重镜原本就没觉得这地方有多宽敞,现下更是被老阵修和小阵修们给强势联手挤到了边边上。
行, 彻底变成少数群体了。
“诶、之前我听过课的、那个长老也来了、他三百多年没在荧洲露面、我还以为悄无声息地那什么了呢。”
“等等、你师弟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还尚在襁褓啊!”
仍然在被师葭月摇来晃去的重镜艰难四望并断断续续评价道:“满一岁了没有啊、这么小也要被、抱出来凑这个热闹吗?”
师葭月表达了鄙夷:“什么叫凑热闹,这是开山老祖的熏陶!”
但你们的开山老祖正在里面忙着打牌。重镜心道:还是在思过崖打牌。
但她没说出来,附近的天罗宗修士太多了, 容易引起群愤。
而金逢时正在乱中思考:“你这话什么意思?里面那个传疏仙尊难道当真是个真货?”
师葭月:“不许用‘货’这个字。”
金逢时从善如流地改正:“难道当真是个真仙尊?”
重镜安详:“我不、知道啊、里面不是、幻境吗?”
“但总也不会是幻象或者器灵扮演的呀。传疏仙尊怎么说都是飞升修士,位格摆在那儿了, 擅自扮演定会受到注视和天谴。”
话是这样说的。
众所周知,修为越高的修士与这方天地本身的联结便越紧密。
尚未飞升离开荧洲的化神仙尊,即便远隔万里亦能感应到来自同源功法的小辈的呼唤。
而那些已经飞升的大能前辈们,更是位格极高。“扮演”这种本身便带有着“谋篡身份”意味的行为,必定会受到来自天地的惩戒。
重镜:“原则上不可以、但万一、原则本人说、可以呢?你看传疏仙尊那样、很明显她老人家、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师葭月:“闭嘴!不许这么说!”
于是重镜闭嘴了, 连带眼睛也一起闭上,继续安详地前后摇晃。
还好这只是一具傀偶分身。
她甚至乐观地想:只要没有脑浆,那么摇再久也不会把脑浆摇匀。
无脑护完老祖,师葭月才道:“自然不可能是幻象和扮演,这大约是个投影。”
投影?什么投影?
“传疏老祖曾在既明学宫之中就读,直到学宫沉没才出外创立了天罗宗的根基。她早年时在学宫中留下过许多旧物,能够投影出她某个时刻的残影。”
“你怎么知道?”金逢时问。
师葭月:“……”
她终于停止了摇晃重镜的动作。
师葭月将视线微微上移, 轻声道:“她老人家留下的手记中写了, 她昔年为了偷偷溜出学宫, 特地钻研过如何用投影冒充自己。”
“……就没被发现过吗?”
“被发现了,因为羽族的长老后来找学宫投诉了她。结果学正一查山门处的弟子令牌出入登记,发现她老人家在记录上已经整整五年没有离开过学宫,但实际上她在那时的三个月前刚刚不当心拔掉了羽族少族长的尾羽。”
“一定要用‘不当心’这个词吗?”
师葭月正色:“这是老祖手记之中的原话。”
重镜坐稳身子,听了这些顿时很觉得不平。
“所以凭什么说我以前很难搞呢?”她觉得自己的少年时代实在是受到了太多的苛责, “难道传疏仙尊她老人家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此言一出,附近的别宗长老们皆投来似有若无的,不敢苟同的目光。
“……啧。”
思过崖内。
事实证明,爱好这东西不能够和任何“考核”相关的元素沾边。
爱好一旦变成考核,那便再也不是爱好了。
虽然打牌真的很好玩,但是带着“要在三日之内赢过传疏仙尊”的任务打牌,顿时就没那么好玩了。
三人起先斗志昂扬,连输几盘之后还暂停了一炷香的时间,凑到边上头挨着头总结复盘、排兵布阵——百里绛甚至煞有介事地拿了块白绸布出来,在上面认真地推衍了几番。
然后继续大输特输、越输越快。
接连输了一天一夜,三人的状态明显地萎靡了下去。
眼下泛起青黑,眼神开始涣散,眼角微微溢出打哈欠导致的泪水。
甚至百里绛头顶的那两只小狸耳朵,都变得杂毛乱飞,一点都不柔顺了。
但来都来了,事已至此,连少年版的传疏仙尊都能碰上,距离速通清微悟道台仅有一步之遥,那咬着牙也得把这牌给打完。
于是继续咬牙切齿、苦大仇深地艰难出牌。
“若是早知道会有在秘境之中和人比打牌的这一天。”乐长好忧郁地说:“我一定每天都去和万象楼的管事练打牌。”
可惜没有早知道。
甚至思过崖的里面在焦头烂额地大战牌神中,思过崖之外的天罗宗小阵修们还在一无所知地完成修补阵法的各种任务……
哦,以及现在重镜终于知道她们究竟哪来的那么多修补阵法的任务了。原来都是传疏仙尊她老人家撬护宫大阵搞出来的事情,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荫庇后辈了。
困意弥漫的氛围中,唯有还名唤李椽的金丹版传疏仙尊仿佛半点不知疲惫,也赢不腻,照旧玩得兴致勃勃、游刃有余。
她甚至有空在等待三人思考怎么出牌的时候,悠悠然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嶙峋青石上随意划拉着,东一下西一下,动作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
“这是什么算牌手法,我竟从未见过。”
金逢时负手,和师葭月站一块儿颇为严肃地盯着水镜屏幕看了半天,最终沉吟片刻,真诚发问。
“老祖这是在思考怎么搭建仙灵网!”
师葭月伸手捂住她的嘴:“不懂阵法就少说两句,再说我师兄要来找你理论了。”
哎,你们阵修!哎,真是不讲道理!
这三日之中,洄影秘境外尽是密密麻麻的天罗宗修士们,如饥似渴地看着水镜之中传疏仙尊每一个随手比划的动作。
仔细听,还能听见有哪个长老从讼言堂现学了两招,正颇为虔诚地摆了个手势在默默搞诅咒中。
细听一下其中内容,大概是诅咒她那位正在洄影秘境中的小徒儿可以莫名其妙地违反一下学宫宫规,然后执法弟子也来把她的小徒儿给抓去思过崖里坐大牢,再然后小徒儿往里走两步就遇见了正在打牌的传疏仙尊,身上穿着的天罗宗服饰引起了传疏仙尊心底莫名的好感,牌也不打了拉着她小徒儿的手就问可曾读过什么符书,她小徒儿便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地侃侃而谈对于阵法的见解,传疏仙尊直呼遇到了天才她定要倾囊相授,然后拉着她一起细细研究怎么布灵网阵法。
重镜:“……”
真是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一个诅咒,甚至有连贯的剧情。
现在已经没人关心其它几个地点中的各种考核进度了,究竟是哪十个小辈能得到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名额也暂且不重要了,通通都被抛诸脑后。
天罗宗的只关心传疏仙尊随手画下的阵法,别宗长老只关心重镜的那三个徒儿还能整出点什么意料之外的幺蛾子来。
但她们这次很老实,当真不眠不歇地打了整整三日的传疏牌。
打到后面,连视野之中那些牌都变得模糊起来,看不大清了。
全凭着本能和稍稍一些不服输的劲儿在勉强支撑着。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很是平平无奇的某一场。
也不记得究竟是怎样打的了,总之到绪西江率先丢完手中的最后一张牌时,她们仨谁都没反应过来,还本能地伸手想抓紧时间洗牌重开。
结果手伸出去一半,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什么。
于是动作僵停在半空中,六只眼睛呆呆地盯着打出去的牌看了半晌,疲惫的头脑终于运转出了结果——
——她们赢了!
硬生生磨赢了!赢了!有办法上清微悟道台了!
传疏见状,反手十指交叠地伸了个懒腰,格外痛快地履行了先前的诺言:“行,既然能赢过我,你们就有资格登上那个什么清微悟道台。”
她起身,随手拍拍法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门熟路轻地朝思过崖更深处走去。
“跟上。”
三人当即起身,亦踉踉跄跄、龇牙咧嘴地跟了上去。
……龇牙咧嘴主要是因为坐久了腿麻,一站起来骨头还在嘎嘣嘎嘣响。
很快,传疏在某块平平无奇的青石前站定。
她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视线徐徐下移,直到定在半空之中的某个点上。
紧接着抬手拔下发髻间一枚蜜合色的小玉钗,攥在手上,毫不犹豫地朝那空无一物的空中狠狠扎去!
玉钗顿在半空,有什么东西随之无声地倾泻而出——
传疏扬手,又是数杆阵旗飞来。她指尖快速的移动和轻点,那些赤红阵旗一杆又一杆地接连砸落。
如此尤嫌不足,传疏又反手从旁侧的半空中抽出一柄玄黑阔刀,双手持握跃至半空,大开大合间肆意毁坏脚下的那些嶙峋青石。
不过须臾,那被玉钗扎着的地方,缓缓显出了某种不一样的色泽。
就好像,眼前的这片空气其实只是一面……幕布。
传疏的这番动作,正是在这面幕布上划出了一道豁口。
而豁口之外,才是真正的思过崖。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峡谷,眼前是近乎陡峭到近乎垂直的山壁,到处是狂暴肆虐的凛冽罡风。
从豁口向上望,这陡峭山壁笔直地指向天穹,没
入层叠云雾之中,根本看不到山巅情形。
“好了,这就是这里。”
传疏足尖点地,姿态轻盈地跳回到满是大小碎石的地面上,她耸肩轻松道:“爬吧。”
“算你们命好,思过崖就在清微悟道台的正下方。只消沿着这山壁往上爬,最顶上就是清微悟道台。
“不过现在还不是它开放的时间,得等其它考核都结束了才能进去。你们还有几日的准备时间,可以先爬着熟悉一下。”
她说得格外轻松写意,三个人整齐地仰头看去,神情痴呆。
啊?谁爬?她们吗?
传疏意思意思宽慰道:“这罡风不过是拂尘罡级别,筑基修士亦能抵御。”
天地之间的罡风按照强度,由小及大粗略分为拂尘罡、裂石罡、摧云罡三个层级。被大能修士们驯服并掌握的稀缺风脉另外再算。
如此听起来,仿佛这罡风也并不十分可怖了。
百里绛念及自己算是大师姐,凡事都应顶在前头,便略带些迟疑地朝那豁口伸出手去。
她试着掐了个最简单的防风诀,调动丹田灵力凝聚在指尖,半晌,半点反应也无。
那凛冽罡风依旧肆虐,刮在皮肉上犹如刀割。
坏了。
豁口里的思过崖也禁用灵力!
所以,意思就是让她们顶着这种程度的罡风,不能用任何法宝外力,也没法调动任何灵力护体,就那么徒手爬这放眼望去看不见几个借力点的峭壁,还得一口气爬到最顶上吗?
现在,换成截江门的长老从讼言堂那里学了个诅咒的手势就开始虔诚地报菜名了。
诅咒她们截江门的小弟子莫名其妙地触犯了学宫规矩然后被执法弟子无情抓走带到思过崖反省,恰好往里走的时候发现了站在那的传疏仙尊和她破开的思过崖空间禁制,看见如此完美的炼体圣地,当即就自告奋勇开始顶着罡风徒手爬山淬炼体魄——!
旁边的重镜:“……”
真是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一个诅咒。
作者有话说:
镜:机械脑浆摇匀中——
非常好摇来晃去的一只小镜!你只要摇她她就会配合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