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教姑娘
“十两银子?”已经有一桌江湖侠客觉得头铁。
白岑正在收拾桌子。
还有人没吃上的人在等着翻台, 白岑手脚利索收拾着,忽然听到这么一声,不由回头看向翁老爷子这处。
刚才已经结账了三四桌, 一直风平浪静。
有人觉得满意,有人感谢, 也有人私下觉得贵了些,但转念一想, 这里是八珍楼, 几人合计了一会儿倒也觉得合理,总不能让人八珍楼赔本做买卖。
所以这忽如其来的一声反倒显得另类。
而且很明显, 这人是故意抬高了声音, 特意嗷的一嗓子,就是怕正在吃饭和等着吃饭的人听不见。
白岑微微皱了皱眉头, 虽然他是觉得翁伯不至于应付不了这样的场景,还需要旁人去帮忙之类,但翁伯确实是会见人下菜碟的人。
他看不惯对方,或者对方不着他待见, 别说五两,就是五千两翁伯也能喊得出来。
除去在厨房里忙的赵通, 王苏墨和江玉棠,外面就剩他和老爷子,还有段无恒。
段无恒小孩子一个。
老爷子比翁老爷子更火爆,说不定直接上前一掌穿云断山手一点不废话。
想到这里,白岑还是决定去看看。
走之前唤了声:“小段, 帮我收拾下。”
“好!”段无恒刚才也听到了,正好还想问问白岑哥要不要去看看,毕竟, 对方牛高马大,翁老爷子怎么看怎么清矍。
白岑拍了拍他肩膀,段无恒接过他的活儿。
白岑上前时,牛高马大的人正朝着翁老爷子吵吵:“怎么,你们这店是见人下菜碟的吗?”
白岑还没赶到,翁老爷子平静应了声:“是。”
白岑头大。
但翁老爷子平和低头,继续对着之前的菜单打着算盘,是没准备搭理眼前的人。
眼前牛高马大人明显被激怒:“你!”
言罢就要动粗。
白岑及时赶到,牛高马大手中的棒槌眼看就要落下,白岑伸手握住,‘谄媚’笑道:“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白岑一面哄着,一面看向翁伯。
就等翁伯授个意。
知道这厢什么情况,他也好看怎么收场。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翁老爷子却不紧不慢,甚至继续低头打着算盘,也不抬头看对方:“十两银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他娘的黑店是吧!”眼见对方忽然暴怒,白岑的手就快要握不住,忍不住提醒了声:“翁伯……”
翁和终于缓缓抬头,看向对方,平静同对方算了一笔账。
“江瑶柱知道价格吗?”
“走地鸡价钱知道吗?”
“牛羊肉价钱听说过吧?”
“你们点了多少菜,心里没个数码?”
“乱吐的骨头,要有人工收拾;其中一张凳子被撬坏了,八珍楼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数的,坏了一个,就要人工去修缮,需要时间,得停这儿几天走不了。这笔账不同算你清楚?”
“但凡你们手脚干净些,也就没今天这事儿……”
“还有,隔壁老人家带着小孩子,你们特意吓了小孩子,人手中的瓷器摔地上碎了……”
对方打断:“别人的东西摔碎了,也要你们管?!!”
翁老爷子笑道:“不管,但你得赔,不然谁日后敢在八珍楼吃饭?”
翁老爷子继续:“当然,这也有关系,瓷器碎地上了,得人工清理,一不小心就扎手了,打扫的钱得收。”
翁老爷子一面念叨,一面拨着算盘,算得清清楚楚。
虽然这十两银子是听起来不少!
但在老爷子这么一条条一款款罗列下来,再加上谁都听出来了,这账房先是是有傲骨的,看不惯这几人在这里作威作福。
没将他们请出去就算是店家的待客之道了。
“那也没那么多!”对方吼道。
白岑侧头,嗓门还真是大。
翁老爷子平静道:“还有你们太吵,一直吵到其他客人用餐,给其他人的体验不好,所以账房决定每桌送酒水,这钱八珍楼不能收其他客人的,得从你们这里出,不多不少,正好一两,凑足十两。”
“欺人太甚,兄弟们,来动手拆了这家黑店!”眼看对方暴怒,白岑那没有内力就软趴趴的手臂是握不住了,这手中的狼牙棒眼看就要砸向翁老爷子。
厨房的帘栊撩起,赵通平淡问了声:“怎么了?”
对方几人正在气头上,一幅这事儿就不可能完的模样,根本没做好表情管理。
但在看到赵通的一瞬间,也不知道其中一人怎么地认出赵通来,“罗,罗刹盟赵通?”
另外一人也愣住:“大魔头赵通?”
白岑心里乐了,哟,这是认识啊?
不然怎么其中
一个人已经开始打抖了。
看来这群人里,镇湖司鬼见愁也好,草上飘也好,甚至是穿云断山手也好,都是正派人士。
正派人士一般不做坏事,而且还讲道理,道德水准也高,所以遇到脸皮厚的压根都不怕的,但赵大哥就不一样了。
赵大哥登场,那一言不合,杀人放火,抛尸荒野都不稀奇,所以人家才吓得脸色都白了。
还得“恶人”治!
白岑决定添一把火:“这儿准备吃白食呢!赵通大哥!”
赵通?
还真是大魔头赵通!!
所有人都停下来,目光纷纷看向厨房这处。
赵通同白岑相处这么久,早就默契了。
白岑这么扯着嗓子,调子一变说话,赵通当即就明白了。
白岑继续搭台阶:“还准备拆八珍楼~”
好了,这一句话一出,眼前拿着狼牙棒的牛高马大尴尬了,因为所有人里,他的姿势最具有进攻特征,并且狼牙棒眼见都要落下来了,他还配了一脸凶神恶煞。
那他不成靶子了?!
牛高马大当即傻眼。
赵通也不含糊,“拆八珍楼是吗?”
就留着这么句话,转身回了厨房中,没说旁的了。
周遭:“……”
周遭还没看明白,都面面相觑的时候,赵通出来,手中还拿着清风明月刀。
当即,牛高马大急了,朝着白岑就催:“松手!”
角色对调,白岑不急了:“不松!”
“你!”牛高马大骑虎难下。
眼见着大魔头拿着刀过来了,牛高马大催促同伙:“愣着做什么,付银子啊!没看到吗!”
“哦!”一旁的小弟赶紧上前。
白岑这才发现,对方哪里是什么善茬?
沉甸甸的钱袋子,十两银子根本就不在话下,满满一兜子,再加上这几人的相貌,这钱不是什么干净钱。
难怪翁老爷子要讹他们一笔。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按照白岑的认知,几人成众,动着拿出狼牙棒威胁的,应该是轻车熟路了。
难怪老爷子要折他们一次。
想到这里,白岑也没什么好脸色:“作威作福惯了,这都作到八珍楼头上了。”
对方脸色一变,本来想说,“要你管”,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改口警告道:“别多事!”
白岑笑了笑,“人家的瓷器还没赔呢!”
白岑可记得清清楚楚。
对方咬牙切齿,又不好发作:“他敢要吗?”
白岑好脾气:“不敢要,所以我帮他要呀~”
刚才他就瞅过钱袋子内了,白岑狮子开口:“五十两。”
五十两?!
周围都惊呆了,尤其是不明所以的人。
但白岑见过钱袋子,知晓只能算肉疼,都不叫别的,遂而好脾气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祖传秘宝?要不,问清楚再走?”
赵通都要来了,怎么问!
这明摆着是故意的!
“给他银子!”牛高马大气恼。
白岑收钱松手,意味深长说了句:“一山还有一山高,行走江湖,留些余地。”
是警告他日后不要作威作福的意思!
对方明显恼意,但架不住赵通已经快到跟前。
“老大!走!”小弟已经忍不住催促加拉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赵通到跟前之前,几人灰溜溜得离开。
白岑朝赵通竖起大拇指:“厉害!”
赵通看向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幽幽道:“这几人不是什么好人,给他们长个教训就好。”
白岑笑道:“翁伯,你是不是之前就盯上他们了?”
唯有这一条解释了。
翁老爷子低声:“他们在等候时谈论的就不是什么好事,我掌灯时听到的几句也是污言碎语,我看他们刚才把小孩子的东西弄坏了,便想着出出气。”
但怎么也没想到有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只要了十两,有人一口气要了五十两!
白岑乐道:“还得是赵大哥配合,换了老爷子,这六十两一分拿不到,直接给人一掌送山下去,眼不见心不烦。”
开始贫上了。
但赵通没烦,还跟着笑了笑。
翁老爷子拨清算盘:“成,散了吧。”
八珍楼还有一堆事。
“好嘞~”白岑说完,将五十两的银锭子赛到赵通手中:“喏,你给人家,毕竟,对方怕的是你,我只是狐假虎威。”
白岑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银锭子握在手中,赵通皱了皱眉头,他犯愁了,他不擅长这类场合,但白岑转身走了,翁老爷子也低着头,压根儿是不准备管这事儿了。
赵通深吸一口气,只得拿了银子往那桌
去。
那桌在角落里,是拼桌。
那孩童是由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应该是父子两人一道行走江湖,父亲看起来有些功夫,但不怎么好那种。
刚才那一桌牛高马大,凶神恶煞的,这边还有孩子在,想理论也没办法理论,好在这孩子听话。东西摔坏了也不哭不闹,怕父亲因为意气用事惹上不好的事。
赵通上前,孩子眼睛里也有恐惧,毕竟,大魔头赵通过往都是武林世家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你再不听话,大魔头赵通就来把你抓走了。
忽然见到活人,小孩子又怕,又敢动弹,怕触怒对方。
小小年纪,其实很懂事。
倒是父亲忽然站起来,挡在自己孩子面前。
刚才几人滋事,父亲知道没事,就忍一口气,所以不动弹;但真到危险就在孩子面前,父亲“挺身而出”。
赵通看了他一眼,决定不上前,将手中的银锭子往桌上一放,径直回了厨房。
周围:“……”
小孩子从父亲身后探出一个头,纳闷问:“那真是大魔头赵通吗?”
父亲没说话。
小孩儿继续道:“爹,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比好多江湖侠客都好?不像传闻中那么坏。”
父亲看了看他,眼神复杂,仍然再想要怎么回答。
小孩儿却先道:“我好像不那么怕他。”
父亲眼中终于动容,片刻,轻声道:“也许,眼见为实?旁人口中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小孩子喜欢这个解释。
拼桌的人也跟着点头,是这么回事。
几桌客人都有在小声议论赵通,但更多的,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只是感慨,这八珍楼什么来头?
瞧着模样,大魔头赵通在后厨帮工?!!
原本八珍楼身上的神秘色彩就够重了,眼下好像又多了一层迷雾。
总之,这顿饭不要吃得太实沉,好吃不说,还看到了不少江湖中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太值了!
取老爷子刚从八珍楼后身回来,刚才丫头说东西不大够了,之前有多备的鱼(不是那几条幸运鲫鱼),老爷子去捞了拎来,错过了刚才的一幕。
不然这几人确实怕是要被他一掌劈到山下去。
“赵通。”老爷子唤了声,赵通撩起帘栊出来,从老爷子手中接过深桶,里面有好几条鱼。
鱼腥味很重,杀鱼要在厨房外杀。
赵通直接拎桶去了后侧,娴熟抓起一条,直接开杀!
好家伙!
赵通还真的是在八珍楼的后厨杀鱼!!
这娴熟的模样,手起刀落,半分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甚至,对武功稍微有些研究的人都能看出对方刀工的出神入化!
而且,当大魔头不杀人,只是在后厨杀鱼,兴许,今日吃的鸡鸭也都是他杀的时候,忽然也没那么可怕了……
“玉棠。”赵通将鱼杀完,逐个大致洗了一遍,然后唤了声。
江玉棠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半个头来,他直接端了桶放上面,省得拎着走。
江玉棠会意扶住。
其实东西不重,她直接抱起来,放在水槽里开始清洗。
王苏墨那处葱姜蒜切好,别的大菜不够了,家常鲫鱼来凑!
“呲呲呲”鱼下油锅的声音,厨房中再次窜出烟火气,能闻得到,看得到,也听得见的烟火气。
张有金在二楼望了望楼下,刚才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果然,八珍楼就不是一处普通的地方。
他早前就是土匪。
知道一个恶人丛善有多难,需要多大的勇气,以及,多好的运气,遇到愿意接纳和渡你的人。
譬如,当初如果没有李有福,他还是山中一个十恶不赦的混混土匪。
哪里有今日?
一个人能改变命运的机遇不多,但他遇到了。
而八珍楼的人也愿意收留赵通。
江湖中,不少人求得是自保,不是人人都能接纳。
八珍楼的人其实豁达。
“结账吧。”张有金吩咐了声,一侧坐着的人起身下楼。
天色渐晚,张有金又喝完了壶中酒,才踩着楼梯从八珍楼二楼下来。
“张总镖头。”听到厨房这处有人唤他,张有金回头。
刘恨水的描述里,张有金是个中二少年,但眼前的张有金已经是有足够阅历的成年男子,眉宇间都是沉稳与经历。
王苏墨将手中糖葫芦递给他,温声道:“机缘巧合,之前见过刘有福,他说他收过一个徒弟叫张有金,说不定,日后会开一间镖局。刚才听人唤您张总镖头,旗帜上也写着“有金镖局”几个字,或许,是故人呢?”
张有金眉间从惊讶,到惊喜,到温和,再到平静。
从王苏墨手中接过这串糖葫芦,也笑着道:“多谢姑娘,想请教姑娘,他去哪
里了?”
王苏墨也笑了笑:“他说他有一桩夙愿要了,去见八面破阵伞了。”
张有金微顿,似是忽然想起,也似是早就在心中思忖过千百遍,所以诚恳道:“有句话,不知道方不方便问姑娘一声?”
王苏墨道:“张总镖头请说。”
张有金凝眸看她,认真道:“他真的叫刘有福吗?”
王苏墨莞尔:“他叫刘恨水。”
片刻,张有金脸上也浮起一抹释然与笑意,拱手道:“多谢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