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头!猪!
晌午前后, 打铁铺子这处仍热火朝天。
通体火红的刀具浸入冰凉水中,瞬间将桶中的水烧至沸腾。
彻底冷却后,刘澈将短刀拿出, 刘昭亭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是父子两人第一次合作,也是刘昭亭第一次教刘澈打造武器。
刘澈学得极其认真。
“好像成了。”白岑感觉比赵通更上心。
白岑上前, 赵通才跟着上前。
刘澈将短刀递给赵通,赵通接过, 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用惯了刀剑的人, 但凡刀剑沾手就知道。
赵通太清楚这把短刀的份量。
“赵盟主试试顺手吗?”刘昭亭胸有成竹。
自从到了八珍楼,除了上一顿果木烤鸭, 他唯一动过刀, 是在山河镇救白岑的时候。
宰鱼刀他用了多年,早就顺手, 所向披靡。
这是一把新的刀,没有沾过任何人的气息,谁第一个用它,它就会沾染上谁的气息。
这就是最初的刀气!
赵通退后数步, 至苑中宽敞地方。
“哇喔~”白岑双手环臂,想到马上要看赵通使用新的短刀, 心中隐隐有些兴奋和激动。
这种绝顶高手的试刀过程,平日里可不是随便能看到的。
契机,巧合,还有就是运气。
天下武学千变万化,武器之间相生相克。
之前那把普普通通的宰鱼刀在赵通手中被用成了神兵利器, 这把新的短刀,自铸成开始,就有隐约的刀纹。
刀纹这种东西只能天成。
但并不是每一把刀都有刀纹……
每把新铸造出来的刀剑, 一旦有刀纹与剑魂,武林中人都会争先恐后想要一睹风采。
这把短刀竟然有刀纹!
隐约的刀纹,比明显的刀纹更难得!
这是一把短刀武器中的上上品!
白岑心中忍不住唏嘘。
想起这一趟之所以会来刘村,是因为他在山河镇从鹰门手里取了夜甲。
赵通怕他出事,入城寻他,和鹰门起了冲突,之后怕宰鱼刀上的气味会给八珍楼招引来鹰门的犬牙,所以在镇子里藏了宰鱼刀。
阴差阳错,在西水村听闻刘村有人会铸菜刀……
之后稀里糊涂遇被偷马,遇到翁老爷子,到了刘村遇到老刘假扮的朱翁,取老爷子想起昆仑扳指的事,然后他驾着八珍楼一路被鹰门的人追赶,东家几人去见溯金一脉回来。
到眼下,看着赵通试刀。
恍然有种已经过了很久的感觉……
行云流水的身影,犀利刀法,相映益彰,若不是这些日子在八珍楼的朝夕相处,他险些都要忘了赵通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罗刹盟盟主。
这把短刀配得上赵通!
也只有赵通才配得上这把短刀!
这是看过之后,白岑心中唯一的感慨。
但很难想象,这是一把赵通自己要求的——菜刀!
货真价实的菜刀。
不仅如此,这只是其中一把。
另外还有斩骨刀,切菜刀,剪刀等等,这一整套刀具都是带有刀纹的菜刀套件……
这应该是任何江湖人士都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也有无数多武林人士耗费毕生心血都在寻找一把好刀。
但真正的好刀,从来都在不求的地方,也从来都在不求之人的手上。
这套刀具,从头至尾都是赵通做八珍楼副厨的配套刀具,大部分时间也会被用在切菜,斩骨,切肉,啥鸡鸭鱼上……
这么一想,也着实让人心中唏嘘。
可好的文章惯来都是妙手偶得之,好的兵器其实都在兵器之外……
白岑忽然感悟。
“好用,多谢了。”看得出来赵通不仅用得顺手,而且喜欢,爱不释手。
白岑懂。
王苏墨对她的锅、铲、厨具、调料一样的!
“赵盟主能喜欢就好,已是我们父子莫大的幸事。”刘昭亭也明显对这一套刀具满意。
“没想到打了一辈子的铁器刀剑,最称心如意的竟是这最后一套。”刘昭亭眼中皆是喜色,算是画上一个完美的符号。
刘昭亭也拍了拍刘澈的肩膀:“爹能交给你都交给你了,这套刀具打得太好。”
刘昭亭眼中都是骄傲之色。
他右手的掌心已经断了,这套刀具原本也是刘澈做的,他在一旁提醒;却没想到这是他做过最完美的一套。
“爹……”刘澈攥紧双手。
虽然刀具打成了,爹高兴,他也高兴。
但刀具打成,也意味着爹会和他分开,从此各走一路。
好比才经历一场顶级的狂喜,却跌入另一场分别……
白岑扯了扯赵通衣袖:“诶,走了,人家父子两人有话要了。”
赵通还沉浸在这一套刀具的喜悦里,的确,比起他的宰鱼刀,这一套厨房刀具简直完美。
甚至,连片果木烤鸭的片刀都有。
赵通原本没抱多大念头,但不好拂了刘昭亭父子好意,但当这套刀具真的握在手心的时候,心底还是收获满足。
他很久没有这种满足感了。
白岑扯了他衣袖,他也看向白岑,白岑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刘昭亭父子。
赵通也看了一眼,然后会意。
两人默契转身,他手里拎着装刀具的盒子,白岑伸手揽上他肩膀。
过往,他最讨厌这样同人亲近的关系。
但莫名的,忽然像是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默契。
就如同,默契得知晓,有些道别从来不需要响亮或宏大,而是一段印在岁月中的偶遇。
一套赠刀。
一幅父子深情相拥的画面。
赵通忽然觉得,白岑能懂。
白岑也想,赵通大概是懂了此刻他心中想到的。
等到走远,两人又默契回头,然后不约而同笑出声来,再然后大步离开,再未回头。
“有新刀了,今晚回八珍楼不宰只鸡,杀条鱼试试刀?”白岑果然知道如何同每个人交流。
赵通笑。
笑就是默认。
正午的阳光摇摇晃晃照在头顶上,两人的身影上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赵通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一同闯荡江湖的快意。
有一套好刀可以与人分享的快乐。
以及,可以做道好菜,一起饮一杯的豁达。
赵通眸间温和。
“等等!老赵,我有个想法。”白岑忽然驻足,然后目光看向右侧远处。
过往但凡听到白岑这句,一定是有天马行空的念头。
这次应当也不意外。
果然,赵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目光直接僵住,再然后,诧异回头看向白岑,恢复到了早前的清醒与冷静:“你确定,东家不会打死你?”
白岑也悻悻深吸一口气,侥幸道:“这多符合八珍楼的需求啊,这是尝试,不尝试怎么知道?”
虽然但是,两人一起望着远方,再次陷入了沉思。
最后,白岑先开口:“要不,先试试?”
赵通看他。
他喉间轻咽:“兴许,不会被打死呢?”
赵通:“……”
四目相视,白岑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然后认真道:“钱面向上,牵!钱背向下:不牵。来不来?”
虽然但是,不得不说,赵通也动心了。
白岑看着赵通,手往上一抛,目光没有看向那枚铜钱,待得铜钱落下,伸手盖在左手背上。
两人都屏住呼吸,然后一起看向白岑左手背上。
再清楚不过的钱面朝上——两人对视一眼,好像都松了口气,但又都提了口气。
“走!”白岑伸手抓了赵通上前,以免夜长梦多。
从朱翁家中的密道出来,江玉棠同朱宇道别。
“姐,你照顾好自己。”朱宇在江玉棠面前确实像个小孩子,王苏墨远远看着,心里会这么觉得,但是没打扰。
江玉棠:“嗯。”
王苏墨:“……”
就一个“嗯”?
但确实没了!
王苏墨震惊。
虽然朱宇说过,她从之前的接触也能感觉得出来,江玉棠的性子冷淡,并且话不多。
但听到江氏道别法的时候,还是惊讶的。
“王姑娘,山水有相逢!”朱宇站直,然后朝她躬身拱手,是道谢。感谢他们去关城,也感谢她愿意收留姐姐,还有,她的信任,让他感知这个江湖不一样的人情冷暖。
“嗯。”王苏墨现学现用江氏道别法。
朱宇愣了一刻,很快会意,然后笑起来。
“走吧。”王苏墨看向江玉棠,江玉棠点头,然后也回头看了朱宇一眼,有担心,但更多是不舍。
“江湖虽大,还会遇见的。”王苏墨温声。
江玉棠转眸看她。
王苏墨远远朝朱宇挥手。
很快,朱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遇到好看的灯,我让人送来!”
江玉棠不解皱眉。
王苏墨会心一笑,八珍楼的灯又要添上一盏了……
等到村口,见赵通坐在马车外,右膝微微屈起,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把玩着手中的短刀。
那应该就是老刘父子给他打造的短刀。
王苏墨虽然不会武功,不知道江湖中能被称为好刀的刀,一定是有刀纹的;但她是厨子啊!
她知道什么刀是厨房里的好刀!
“这刀好好!”王苏墨感慨,之前老刘说要给她也打一套,她回绝了,一是她的锅和铲也好,刀具也好,都是用顺手的,旧不如新,换一套刀具不
一定能使得惯。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老刘和刘澈要给赵通打这么一套刀具的不容易。
给赵通的是心意,是约定。
她的,她不能收!
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不必贪心。
但看到这一套菜刀的时候,王苏墨还是动心了,然后眼睛盯在菜刀上目不转睛,口中却念念有词道:“赶紧走,赶紧走!不然要忍不住去找老刘了!”
江玉棠:“……”
江玉棠很难将眼前的王苏墨和刚才的王苏墨联系在一起。
江玉棠头一回觉得八珍楼可能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白岑呢?”王苏墨看了一圈,好像没有看到白岑。有人分明是跟着一道来看铸刀的,刀铸好了,没理由不在这里。
王苏墨忽然提到白岑,赵通目光微微滞了滞,熟悉如王苏墨忽然会意有点什么,不然不至于让一惯冷静的赵通这样。
赵通握拳轻咳,一面偷瞄王苏墨,一面轻声道:“他,他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
王苏墨听出来点什么——有幺蛾子,而且,还不小。
终于,江玉棠和王苏墨还有赵通三个人都挤在马车外共乘。
马车虽然走得也不快,但怎么也比前面的白岑快。
王苏墨终于看清白岑在前面,手里握着纤绳,欢快地在前面走着,说不出地自由自在。
江玉棠:“……”
江玉燕以为看错,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眼睛告诉她没看错。
一旁,王苏墨眼睛都直了!
白岑,欢快地牵了一!整!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