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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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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叉着腰,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不太准确。

李世辅见过她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她那时候的目光是冷的,她的声音是沉的,她是有力量的,她在下令的时候,也在施展她的力量。

但她叉腰对他说话时就不太一样,有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但也可能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姑娘,明明自己也不确定,却非要装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现在这个样子是没有力量的,或者说,她将那种巨大的力量,那锋锐不可当的爪子收了起来。

因此就显得很可爱。

李世辅没动。

他说:“臣身上——”

“脱了。”

“臣——”

她说:“李世辅,不是我叫你来的,是你自己跑来的,你跑来我面前了,就得听我的话!”

他站在那,想了一会儿。

有点尴尬,她的命令一遍遍地失效,但她还在一遍遍地重复,她其实不需要重复,她需要的是“升级”,她甚至也不需要在言辞上升级,只要她的语气稍微改变一点,将她的力量拿出来一点,他不仅会卸甲,她说什么他都会照做。

但那就是臣子在服从君主的命令。

而现在,她在用另一种身份同他僵持。

她说:“你要气死我!”

李世辅想清楚了,即使是这一种身份,他还是不愿意违背她的意志。

他向前走了一步。

空气里有姜汤的气味,与雨水的寒气,还有皮甲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李世辅开始有条不紊地卸甲。

他的手指有点僵硬,一来是皮甲的系带被雨水打过,纠结在了一起,二来是他的手冻了一阵。他低着头,专注地卸甲,简直好像他十二岁第一次穿甲上阵时那样专注。

皇帝就站在他面前,这样一座殿内,所有的内侍和宫女都躲起来了,不知道在躲什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担心什么,可能已经有人开始忙碌着准备起来了。

李世辅不能去想,但皇帝想的多,她暗暗地想,等再喊尽忠出来的时候该找个什么由头罚他。

她的思绪稍微跑偏了一小会儿,但李世辅还在那里慢慢地卸甲。

她差点说:“快点!”

但皇帝忍住了,那样有点像强抢民男的法外狂徒,当然她不是,她自己是“法”。

她说:“你的亲兵不在这,我帮你卸甲?”

李世辅那僵硬的手指,突然就加快了速度。

一副皮甲被搁在了地上,发出了一点点尴尬的响声。

现在李世辅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湿透的中衣,衣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精瘦的腰身,他就这么站着。

头发也在向下滴水,水珠顺着眉骨,顺着鼻梁向下,但还有水珠留在睫毛上。

整个人像一只英俊的落汤鸡,特别委屈。

她清清嗓子,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脸。

他像是很想避开,但又很犹豫,也不知道是因为哪个身份想避开,又是因为哪个身份想犹豫。

最后他忍住了,她就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指尖去摸他的眉毛,眼睛,去摸他那平静又痛苦的脸。

她说:“你怕我吗?”

“臣不怕。”他说,“臣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知道,只是那些‘好’让你不开心。”

李世辅又不说话了。

她小声说:“我也差不多。”

李世辅沉默地望着她,她小声说:“我知道那些话。”

“臣不怕闲言碎语,”李世辅轻声说,“臣只怕臣毁了陛下的圣名。”

“说话归说话,”她小声说,“手别闲着,你继续脱啊,穿着湿衣服要着凉的。”

又墨迹了一会儿。

当然这附近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总得有人在外面,可能在门外面,墙外面,窗外面,可能在屏风后,屏气凝神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着急。

他们就听着官家问冷不冷,李世辅说不冷,过一会儿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官家说你擦擦,李世辅说谢官家。

官家说,现在就咱们俩,你换个称呼。

李世辅说谢陛下。

官家说再换一个!

尽忠恨不得拎着靴子出去打他,但要是李纲在这里听——想什么呢——李纲会觉得李世辅谨慎得体。

这就是宦官和士大夫的区别,士大夫觉得后妃自然要端庄,男后妃也是同一标准,宦官觉得你们这些神经病,官家谈工作要主动,谈个恋爱还得继续主动,牛马也不用这么累呀!

现在殿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官家在说一些很低声的话,李世辅在低声应。

原本尽忠以为李世辅会喊她的名字,可以喊一个很亲切的小名,比如说呦呦。

但很意外,李世辅在(他以为)只有两个人的寝殿里,他喊的是殿下。

他低

声说,殿下,殿下,殿下。

尽忠心想,李大郎看着跟木头似的,心里还藏了挺多事儿。

现在他那些绷带全没了,只有些旧疤,生在精壮的身上,要是羡慕他,诋毁他的那些人看了,也要惊叹,看那从肩胛到腰间的疤,那是多锋利的一柄长刀劈下来的,那不是步兵用的东西,那是一个力气相当大的女真骑兵留下的。

谁被他劈了这一下,就该一刀两断。

可李世辅还活着。

又或者是他胸前留下的一簇簇的疤痕,那是箭伤,他穿的是最好的甲,可禁不住箭雨没完没了地敲敲打打,这又会让那些人看了后感到怵然,一个人受了第一箭,他是个聪明人就该赶紧转身逃走,他怎么就守在那,挨了一箭又一箭,就是不曾后退?

她将脸贴在那疤上,他的皮肤冰凉,像铁一样,可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就抱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死了,你就是为我而死。”

“我愿为殿下而死。”李世辅说。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所以你更不能死。”

殿内又静默了一会儿。

随时等着被喊出来干活的尽忠心想,两个人打哑谜,憋死人了。

好在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

“我心里有很多很卑鄙的主意。”她说。

“殿下可以说出来。”

“我拿了你的布老虎。”

李世辅显然听不懂,他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我总伤你,伤你们。”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层雾,不是泪,而是种小心的试探,她伸手去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间。

李世辅低声说:“殿下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只是怕殿下有一日不要我,若有那日……”

“没有那日,”她说,“我要你留下,你留下,心里一定很苦,你是个武将,功臣,鹏举那般受人敬重,若你只凭军功说话,你也可以堂堂正正,你被我拴住了,你一辈子也不能走。”

“殿下要我,”李世辅说,“我就一辈子都不走。”

“真不走?”她说,“不去当先登了?”

“殿下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那你就不要去了,”她说,“我说的。”

“好。”

“你还委屈不委屈了?”

“不委屈。”他说,“殿下要我说真话?我心中或许还有些委屈,可不值殿下这样哄着我。”

“真的?”她的声音又有些怀疑,“哄哄你就好了?”

他似乎笑了一声。

“殿下哄哄臣,臣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少了那种少年时与种冽互喊狗贼的清朗。

他也只有二十几岁,以他的功业,他算得上很年轻。

他只是有些东西在渐渐的等待中被烧尽了。

可那余烬里,还有许多烧不尽的东西,他说不清那到底是执拗还是什么,不是那些又挣又抢的力气,而是忍受着焚烧后,最后烧不尽的一颗心。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的声音渐渐就低下去了。

这会儿就不归尽忠的事了,有女官负责这个,当然女官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负责,她们都挺怕的,毕竟官家和李世辅这俩人,大家都盯得挺紧的,他俩是既没什么通晓人事的经验,也没什么通晓人事的路径,就算官家偶尔看看小说,小说又不可能写详细啊!人家书坊老板也怕被审查!然后李世辅看着不算很健壮,但到底也是个武将。

有人就胡思乱想了半天,一来考虑要不要备什么伤药,二来得考虑官家愤怒了踹了李世辅一脚,李世辅自己滚下床去不算什么,万一接下来敲板子,是不是还得让内侍来架他出去?

哎呀,大家没经验!

外面的雨还在下,大家就这么提心吊胆等了很久。

一直等,终于等到了李纲也来了。

李纲也不放心,他不去找尽忠打听,他要亲自来看看皇帝。

尽忠跑出去了。

他说:“相公,这次真不行。”

其实李纲只是有点不放心,他觉得皇帝前两天都很正常,那今天就算生病了,不会是什么大病,所以完全是他那颗尽职尽责的心让他顶着雨跑这一趟。

但尽忠不让他进!这就反常了!

李纲很愤怒:“你这阉人,凭什么隔绝中外?”

尽忠心想,遭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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