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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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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说来真不能怪二衙内。

因为他遇到的人,就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当然,和上一次的郭京一样,起源还是他的孝心。

他家里管得更严了。

原本惹了一回……呃,惹了一回那位不能惹的小娘子,他是已经彻底老实了的。

他家里那宅邸不大,可是比以前更热闹了。

父亲从枢密使变成了三司使,他用笨理想,家里来的应该就是一些整天算账的人了。

原来家中来的是武将,也有枢密院的官员,他不知道那些人都有什么目的,只是父亲的态度很平静。

那时候父亲说,天塌不下来,只要殿下在,军中的事,他只要统筹调度,主心骨还在殿下。

所以起倾国之战,收复燕云时,全家上下看着张叔夜八分不动,该吃吃,该睡睡,竟然也不十分慌乱。

至于那些武将,来家中拜访时,都写着一脸的憨厚,一脸的老实。

张仲熊不能猜到他们内心都有多少算计,吴玠才不会写在脸上,况且他带着他弟来,那真是一脸的豪爽阳光。

韩世忠就更不用说了,和张仲熊推杯换盏,兄弟相称,那叫一个亲切,张仲熊见到他就觉得心里熨帖。

这样的勇将来家里,张叔夜态度也温和,甚至会留饭,当然韩世忠很有分寸,不会留下来,张叔夜从看到他进门到送他走,一直也是笑呵呵的。

二衙内自然就觉得,武将们都很好呀。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来送拜帖,登门拜访的,是一些很怪的人。

这些人通常穿长袍,胡须也长,衣冠不华贵,但有一种自来的气派和风度。

他们说话速度也慢,从容不破,看人的目光总让你不能忘记自已身份。

张仲熊看到他们就觉得心里有些虚,再看拜帖,这个也许是礼部的,那个也许是给事中,又或者是一位御史台的言官。

张仲熊心里就嘀咕,他爹既然是三司使,来的就应该是算账的,为什么来的人杂七杂八的?

还都是不同部门的?

言官来他家干什么?他害怕!他不曾做错事!

最关键的是,张叔夜对他们的拜访是很有压力的。

这种压力外人看不出来,但张仲熊是他儿子,还是他不放心经常要带在身边的儿子,自然就看出来了。

张仲熊发现他爹看到这群人拜访时,后背有点僵直,笑容也不自然,吩咐奉茶的语调也怪。

这些人会在他爹的书房里呆很久。

不是武将那种“俺就是来看看张帅,俺老家送菜来了,给张相送点,嘿嘿嘿不贵不贵,俺老家那边都喂猪的”,顺便再说几句话,喝完茶就走的那种风格。

这些人很理直气壮地在他家待很久。

他们也不吃饭,不知道他们到底干什么来了,他爹也不让他听。

张仲熊心里就犯嘀咕。

不听就不听吧,好歹候着客人走了,他再去看他爹,他爹就显得很疲惫,坐在那慢慢地喝冷掉的茶。

张仲熊问过他爹几次,他爹说:“你不是个聪明人,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聪明了,就有心思了,你这样笨笨的就很好,读你的书吧,哪一天开窍了,再来分担你爹爹的担子不迟。”

开窍,张仲熊这把年纪了,怎么开窍?他不知道,可他看爹爹饭吃得少,眉头也皱着,爱看的小说都不看了,这位二衙内就很担心。

他因此跑去烧香拜佛了。

该说不说,这算是笨人最安全的行为——这总没错吧?

张仲熊就这样来到庙里,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求佛祖保佑父亲?父亲不信这个,求佛祖保佑张家?张家已经够显赫了,求佛祖保佑自已?好吧,就求求佛祖让他开窍,变聪明些,替爹爹分忧。

他满面愁容地磕了三个头,身旁有人说:“郎君有心事。”

那声音不高,温润悦耳,张仲熊没听过这样的声音,立刻就转头看去。

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书生,穿着很朴素,近乎寒酸的衣衫,可他的气质很好,一点也不显得寒酸。看他清隽的面庞,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起身时,如一棵松,一棵竹的风度。

书生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见郎君跪了许久,香都烧了半截,还不起身,必有心事。”

张仲熊这才发现自己跪得确实久了,腿都麻了,他站起来。

“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秦,是北边过来的,”他说,“寄居在此,替此间法师抄几卷经文。”

“原来是秦先生,”张仲熊很尊敬读书人,连忙说道,“扰了先生清修。”

秦桧笑了笑,那笑也是温的,从眼睛里慢慢漾开,让人看着就放松下来。

“谈不上清修,”他说,“俗世烦扰,借寺庙偏房避一避。”

两人说着话,就从殿内到

了廊下,再从廊下又到了秦先生的书房,那书房很朴素,可有几幅字,那字就算是二衙内这个不学无术的,看到都觉得好,击节赞叹的好。

他就说:“都说字如其人……”

秦先生似乎笑了一下。

一般来说字如其人,不过在这个时代不好说,如果叫皇帝听到,皇帝会说,你看那个字写得不错的蔡京蔡太师,对吧,你再看字写得也很出色的我爹爹,对吧,你又看那个变成后世名小吃的……

这个字,张仲熊不是什么品评书法的大师,反正他觉得很好。

他内心就更喜爱这个书生了。

两个人聊了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秦先生只问了他的姓,没问名,没追问,分寸感拿捏得让张仲熊就更舒服了。

张仲熊想,我这么谨慎,必不会被陌生人坑了,我只同他泛泛地聊聊,他看起来是个很有见识的人,我也长长见识。

尤其秦先生聊起天下事,那个洞见是直接给张仲熊按在地上碾压摩擦。

这时代也没人会分析局势推送到他面前,他只能听茶楼的人键政,那个水平和秦先生的水平真是天差地别。

尤其的尤其,他看不出来秦先生一边聊,一边会不经意地瞥他的表情。

张仲熊是虚心听,可懂什么,不懂什么,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他都写在脸上了。

秦先生又说:“读书人,功名没着落的时候有心事,功名有了,心事更多,岂不知有了功名,又要升迁,得了帝心,又恐怕担子太重,没有一个人分担,可到底是身后名,岂有放得下的?”

这个话要是对张叔夜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二衙内来说,这话简直太好听了。

而且是秦先生自然说出来的!

完全没讨好他!

秦先生不可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秦先生根本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那话就是自然进了他的心里。

太好听啦!

张仲熊心想,虽然秦先生很好,但我毕竟是个谨慎的人,我不能透露我的个人信息,我假装是从市井茶楼听来的消息,同他讲一讲,看他怎么说。

这位二衙内就说:“秦先生,我在茶楼里喝茶时,听到了一件事……”

秦先生摸摸胡须。

二衙内说,我只是好奇,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单纯好奇,那位张枢相当了三司使,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完之后,二衙内又赶紧说:“我就是随口一问,先生要是不便说,就当我没问。”

“这有什么不便,”秦先生笑道,“在下不过是个闲人,说错了也不打紧。公子就当是听个热闹。”

他把书卷放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闲适,就像是真与自已的朋友闲聊。

“依我之间,陛下意不在此,不过是请张枢相帮一把自已的心腹而已。”

“哦?!”

接下来秦先生开始分析了。

他说,三司使掌全国财政,是天下最要紧的差事之一,可张相公是什么人?是枢密使,是带兵打了许多年仗的老帅,让他去管钱粮,不是大材小用,是用错了地方。

他又说,郎君想想,朝堂上,谁更适合当这个三司使?

郎君不知道,郎君傻了吧唧,摇摇头。

秦先生也不嫌他笨,慢慢讲给他,说户部李素,四十上下,年富力强,从随军主簿一路到户部,他是皇帝的元从,自蜀中就管着皇帝的钱粮,对此事最熟。可他有个毛病,就是性子太直,说话太冲,同谁也不来往,让他直接去当三司使,这与军中不同,军中那时,张枢相在上面,头顶还有皇帝这位统帅,下面各路州县那时候还要全力以赴应对曲端,显不出李素的讨厌。

现在仗可打完了,他当三司使,每日里应对各路老油条,要还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办不成。

所以呀,张枢相就得在这个位置待一阵子,李素要办事,就得去找张相公;张相公要用人,就得用李素。一来二去,李素就得学着跟人打交道,张相公也能把那些弯弯绕绕教给他。等李素学会这些了,张相公就该升了。

张仲熊倒吸一口气:“还升?!”

秦先生轻轻一笑。

“我一个闲人,懂得什么?不过是瞎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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