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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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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王氏已经躺在床帐里,秦桧披着衣衫,倚在床前看一本南朝的书。

这屋子的每一块砖下面都是空的,灶在外屋,有婢女在添柴,一添就是一夜,慢慢添,这样就让主君的卧室总保持着最舒适的温度,不冷也不热。

因此那个办事的仆役回来时敲了敲门,秦桧披着衣裳开门时,一股冷气就冲了进来。

好在他问的不多,只是简单一句话。

“办妥了?”

“主君,办妥了。”

秦桧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小钱袋,放在他的手里,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那人就感激涕零地下去了。

主君做事,让人摸不到头脑。

整个院子绝大部分人的薪水和赏赐都由管家分发,分发后要记档,出入也要记下来,但这个仆役出门时是不用记录的,他的赏赐也不用记档,是亲手发的。

可他只是夜里替主君跑了个腿,为什么不用记下来呢?

秦桧重新回到床帐里了,现在他可以将书册放在一旁,安心躺下。

“那厨子本是你救下来,送到粘罕府上的,”王氏忽然说,“你不怕么?”

“我做得很细心,很干净,不会有人知道。”他笑道,“完颜宗磐府上死了那么多人,他一个奴仆的生死,谁会在意?”

王氏就不吭声,像是睡着了,过一会儿又说:“事以密成,还是要小心。”

“夫人心中想着我。”秦桧温声道。

心中想着他,但他这么做会不会害死更多人,王氏不在乎。

秦桧当然更不在乎。

他的行为,他自己认为是非常合理的——算不上报复。

完颜粘罕不愿壮士断腕,也没有向完颜宗干反击,而是选择了退一步。

完颜宗干也退一步不曾追究。

完颜宗弼也妥协了。

他们妥协了,一家亲了,有事宗室们关起门来商量,那还有他这个汉人什么事呢?

就像这一次,完颜粘罕凭什么挣脱他的手掌?凭什么自己生出了想法?

完颜粘罕自然是为大金着想,想要大金重新变得强大,甚至更强大。

这很好,但如果没有他秦桧的位置,再强大的大金也毫无意义。

如果没有秦桧要的那个位置,普通的富贵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少年进士,意气风发,明明能在汴京顺顺当当走到相公的位置上,他却选择来上京,他不是为了给女真人当狗的!

他付出了那么多,父老乡亲,忠义廉耻,那他就该得到更多。

相国那个位置,必须是他的。

完颜粘罕占着它,秦桧要给他拉下去。

完颜宗弼要恢复女真人议政,秦桧就必须让女真人重新斗起来。

秦桧想,这也不是他坏,他从来是不惹人,不害人的,他只想要一个公平。

御史回家之后,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晨,妻子见了他那张憔悴的脸就很惊讶,要给他打扮一下再去上班,御史说:“不要打扮,我原没了脸,就这么出门就是了!”

他只换了一身衣服,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太傅府上。

完颜宗干清晨正在练习射箭,一见到他就丢下弓箭,笑道:“昨日有你的功劳,我原该赏你的,竟将你忘了!你怨不怨我?”

御史说:“能见到宗亲和睦,江山稳固,下官高兴还来不及。”

“你这话听着就假!你若是真心的,怎么眼睛下面两个黑圈?”

御史捂着脸,说不出话。

完颜宗干就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就昨日那一番慷慨陈词,你三年的禄米都在里面了!”

御史唯唯诺诺地应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太傅体恤下官,下官是什么心思都瞒不住太傅的。”

赶走了完颜粘罕的太傅很高兴:“你有什么事要瞒我的,你直说就是。”

这个御史又踟躇了片刻,就提出了他的请求。

非常简单。

他说:“粘罕相国在朝堂上说几句气话,下官心中也明白,难道真为了这点小事怀恨在心吗?只是我那几个同僚,唉,太傅,下官想,粘罕相国是个豪爽好客的人,总在府中招待客人,下官要是也能得一张请柬,同僚们就不会取笑下官了,下官一把年纪,呜呜呜呜呜……”

完颜宗干听了,没有理由不答应:“我派人去粘罕府上说一声就是,这说来还是一段美谈哪!”

接下来御史就算是大开眼界了。

完颜粘罕准备出门前,本来大家就要给他送行,送行不仅要在城外送,还有不少亲友去他家里,寒酸的为他添几件裘衣御寒,富贵些的为他添几箱犒赏将士的金银,更富贵些的要跟着他出征。

来都来了,就吃饭吧,完颜粘罕就要好好招待他们,其中加了一个御史,他也确实没放在心上,完颜宗干的一条狗,可怜巴巴来他府上找饭吃,狗自然没什么面子,可宗干的面子得给。

完颜粘罕宴请了二三十个宾客,御史也跟着坐在里面,恭恭敬敬地说些客气话,不过粘罕党羽不正眼瞧他,他也不出惊人之语,存在感很弱,酒过三巡,大家就给他忘了。

他唯一做的出格的一件事,是夸粘罕府上的甜点十分美味,称得上珍奇,他家中有小儿女,他得将咬了一口的这块点心带回去。

完颜粘罕就很轻蔑地一笑:“一块糖糕值什么,来人,装一匣给咱们的御史带上就是!”

御史这匣甜点没有送去宗干那里,他的门路不多,可他认得一个皇帝身边的伴读,他用了些钱和手段,将这匣甜点送去了那个少年手里。

那天晚上,并不是只有完颜合剌一个人中毒,只不过其他人的痛苦与这位小殿下相比,不值一提,小殿下被自己的母亲和所有长辈围着,而他们只能躺在偏房里等待别人想起他们。

出身未必低贱,在家也被娇养,因此这份痛苦就更加刻骨铭心。

这个伴读尝了一块,这滋味的确很美,称得上珍奇,他立刻就将剩下的甜点呈给了皇帝。

皇帝尝了之后心里怎么想,那就没人知道了。

小皇帝没有什么权力,他才十几岁,他再见到粘罕时,一点异常也没表现出来。

他就这么站在城楼上,看着完颜粘罕出征。

有人在出征,有人往回走。

天冷了,可这是最丰盛的时节,太原府这一年也没挨打,街上就都是快快活活的人。

只是有人将自家乡下种的果子送到了宣抚使司门口。

里面还有办公的小吏,就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个农人就说:“小人受过曲公的恩惠,没有什么可报答的,送些自家的瓜果,不知王师几时运粮去麟州,带上小人这些瓜果,曲相公要是能吃一块,小人就太高兴啦!”

这样的人陆陆续续地来,宣抚使司的后院里就堆满了瓜果,等着下一次运粮队经过,将它们带上。

至于曲端吃不吃得到,他们猜应该吃得到,反正徐徽言去了大营,就噙着眼泪给曲端每日掸灵位,上清香,还有供奉的瓜果什么都不少。

还是有人偷偷说刻薄话:“跟死了儿子似的!”

不过这话只能藏在被窝里说,绝不能让别人听见,士兵听不得这个,听到了就要抡拳头打。

曲端的名声前所未有地好起来,不仅军中人人都夸他,连地方官也没人说他坏话了。

他都死了,按郡王的规格死的,这是长公主订的调,谁还敢大放厥词,那就不是跟曲端过不去,而是跟长公主过不去了。

只有种冽路过听到了,撇撇嘴,但不说话。

萧高六见了就问:“怎么不说了?”

种冽说:“我人微言轻,按说也不该我说。”

“种将军忍辱负重,云中府能收复,鹏举将军自然有功,可种将军的功劳更胜一筹呀!太原府中,还有何人可置喙呢?”

种冽忍了一会儿,说:“萧将军容貌更胜往昔,我却已经难以见人了,我看还是萧将军回艮岳去说的好。”

萧高六就不说话了,叉着腰四处看一圈,可香象奴跑开了。

人家是奶兄弟,不是真牛马,既然都回太原府养伤了,人家也可以在太原府里逛吃逛吃,放松一下。

萧高六就必须自己战斗。

他又打量了几眼种冽的脸,还是叹了一口气。

“算了,总不至于如岳飞一般。”

两个人都是浑身是伤,都必须暂时在这座宋军大本营待着,萧高六脸上全是痂,烤出来的,种冽则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被捅被砍了不知道多少,反正眉骨挨了一刀,好在眼睛和脸尚在,但可能将来就是个断眉了。

断眉不知道吉不吉利,讨不讨人喜欢。

但话说回来,两个人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考虑什么讨不讨人喜欢呢?

过了一会儿,种冽说:“我算是报了仇。”

萧高六说:“我也是。”

两个青年武将站在街上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是种冽先忍不住了。

“我腿上还有伤,不能久站。”

“那你可怎么回汴京呢?”

“我不急,总要将伤养好。”

萧高六就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虽然不一定在想什么,但种冽觉得,他多半是在想李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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