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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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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夏天时住在西庄。

这里堆起山石,引来冷泉,泉水上了高处,再倾泻而下,这一道瀑布如蛟龙行走于山间,白练飞,青山色,因此被太上皇赐名为“白龙沜”。

他此时就在瀑布下的亭中,山石的阴影将热气隔绝开,水雾泛起一道彩虹,清新绮丽,许多小动物喜欢抱团儿来这乘凉,就连亭子上都落着好几只被剪了尾羽的鸟儿。

太上皇见了成国长公主就大吃一惊。

“我儿,你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爹爹,”成国笑道,“很是想念呢!”

太上皇故意将脸一绷,“我原在这里清修,平日是不见人的。”

“话虽如此,偶尔也要见一见儿女才是,”成国凑上前道,“这是呦呦同我说的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在亭子里坐下,小内侍替她倒茶时,太上皇仔细地观察她的面容,看了几眼忽然说:“驸马让你受委屈了?”

“爹爹?”这下轮到成国吃惊了,“是呦呦派人同爹爹说的?”

爹爹不答,又说:你那驸马出身曹氏,性情才学都是好的,又不是个惹是生非的性情,必是些争风吃醋的琐事。”

这位长公主就羞红了脸,不吭声。

“这些事你不要去烦你妹妹,她平日里忙。”

“可妹妹也应下了,”她又说,“况且,况且不过是替我说几句罢了,爹爹偏心哪!”

太上皇说:“痴儿呀,我是为你好。”

成国长公主有些迷惑地看着父亲,看着父亲眼中的慈爱,那是绝没有假的。

点心送上来了,一碟装一样,只有鸡头穰冰雪装在一个水晶大碗里,配一套银器端上来。

父亲已经换了话题。

“每到这时节,你最爱这个,尝尝这碗,比旧宋门外的如何?”

那鸡头米软糯香嫩,用冰雪镇过后舀一勺在嘴里,长公主吃着就笑了。

“爹爹记得我。”

爹爹瞧她吃,一脸满足:“大观二年,你那乳母死了,旁人没看住你,教你狠吃了一大碗,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给爹爹也吓个半死,爹爹怎么不记得!现在你也为人母了,也知道些道理了!”

空气里就都是温馨而快乐的气息,连周围的小内侍也听得满脸笑容。

成国长公主又舀一勺吃了,忽然说:“我看妹妹那里处处朴素,茶点也不精心,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呢?”

爹爹端起一碗沙糖菉豆吃了,不紧不慢地说:“她是个坚忍守礼的,这些俗物不在她眼中。”

成国长公主听出了爹爹言语中的冷淡,一时就愣了。

爹爹瞧着她,摸摸胡子又笑了。

“你猜度这些闲话做什么?”他柔和地说,“吃完这碗,回府里同你的驸马过太平日子去,闲来带着小郎来看我,却不是更好?”

赵鹿鸣去西军军营一般都是上午,上午武官要点人头,查粮草,验武库,士兵要吃饭,要操练,所以这时候正好安国长公主来营中,见一见士兵,亲切地说几句话。

要是下午去,她就可能住在她的中军营中,这里有一个灵应军营,城内城外的灵应军隔一日换防。

今天她也是按部就班地做这一切,但加了一点表演成分。

折可求陪在她身边,看她表情很严肃。

等入帐了,折可求自然就要问起长公主可有用到臣之处?

长公主说:“现在人人都知道宋金还有一战,人人都盯着枢密院,连先帝的老师都能痛下杀手,我真是伤心极了。”

折可求就说:“私心太重,满眼都是功名利禄之辈,岂会真心效死,为江山社稷肝脑涂地?”

“我也作此想,”长公主叹气道,“枢密使而今只有张叔夜了,他是在枢密院里待久了的,他这人倒好,只是年岁已高,过不得几年怕要告老,我只想要一个能帮他一把的,可实在难寻。”

折可求就沉默了一会儿,很谨慎地说:“殿下,有姚公在河西房……”

“你也知他在河西房,”长公主说,“来日河西河东,都要姚家照看,以拒西夏,可我的河北又当如何呢?”

北面房?

北面房是河东河北两路,换言之就是金军南下的两条路线,都在北面房,这是什么功绩?!

折可求就不淡定了。

进一步呢?

等张叔夜老了,论功排辈,挡在他前面的还有谁啊?

还有一个姚诚。

赵鹿鸣淡定地看着这个瘦削阴沉的武将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他最后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野兽的光芒。

出帐时的赵鹿鸣差一点就要将驸马的事忘了。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况且她能有什么脾气呢?她是个忍人呀!

可她刚出帐,就看到王善满脸惊怵地站在外面,脖子缩着,不敢吱声。

连折可求都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

“王祭酒这是怎么了

?”

王善望着长公主,说:“驸马,驸马在灵应军营前……”

她说:“哦,是了,我寻他来有话说。”

王善说:“殿下,已经请了两个医官过去了,殿下还是慎重些吧,驸马快要吓死啦!”

驸马趴在地上,大太阳晒着,有人在头顶上给他打伞,怕他脱水,他雪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俯倒在尘土里,看起来就可怜极了。

灵应军的小道士见了都很惊骇,窃窃私语。

“他这是犯了多大的罪啊?”

“听说是去城中听小唱!”

“我听说营中也有人偷偷去听过,犯军规哪,可驸马也要军法处置吗?”

“比军法还严!驸马是成国长公主的驸马!他是尚了主的!”

他们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听没听进驸马耳中,驸马依旧是那么趴着,或者说瘫着,谁请他去帐中等着,他也不去。

他用艰涩而绝望的声音说:“我是待罪之身,诸位快不要可怜我,小心你们也被连累了。”

道士们就互相看,寻思也不至于吧!咋就这样了?

大家就看着这个长得很漂亮的青年委顿在尘土里,直到这座军营的主帅,安国公主来到。

还没等一脸惊骇的安国公主开口说点啥——她已经吓得把想训姐夫的几句话全给忘了——驸马曹晟就说:

“殿下,我侍主不恭不敬,我当死,只求殿下看在母族情面上,饶过我父我母!殿下!求殿下宽恕我的家人!”

赵鹿鸣就想,是不是太夸张了?演戏吧?

她迟疑着打量着这个清瘦文弱的驸马,刚想斟酌言辞。

但驸马没给她机会。

他竟然真不是演的!

他忽然吐出一大口血!

他昏死过去了!

安国长公主蹦起来了:“快给他扶进去!医官!医官!”

医官说:“驸马都尉原本有些体弱,而今惊惧极甚,肝胆受损,须得静养百日,再看能不能好转呀……”

在旁边搓手的长公主说:“我说什么了?我一句话都没说,他怕个什么!”

医官不敢吭声。

长公主问:“你是不是瞎看的?”

医官赶紧跪下了,哐哐叩了两个头,她又赶紧说:“无事!快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

医官开了方子抓了药,给昏迷中的驸马灌进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呛死。

然后医官就跑了,留下震惊且迷茫的长公主。

“他竟然怕我?”她指着自己姐夫,“他有什么可怕我的?”

王善和尽忠,以及溜进来的李世辅和虞允文都不说话。

她还是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怕我!”

尽忠抬起头:“殿下,殿下你认真的吗?”

“我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

尽忠和王善脸上都是惊骇。

但李世辅抽空插了一嘴:“殿下那是威仪。”

“我也没觉得我有威仪啊!”她恼火地说道。

她在京里,有威仪吗?

就京城这群滚刀肉,这群恭恭敬敬的文官,你一个不小心催一催粮就能催出一个齐枢,搅天搅地之后人家还自杀了!明明是畏罪自杀大家还硬逼着你得议一议功,你忍气吞声地议完功,想着可消停些吧,主战派同主和派又能打到笏板乱飞,直至韩家心思活动给你身边的黑手套偷偷宰了!

韩家可恶!可她又忍了,她忍了韩家怀揣着那么多土地和她拉锯谈判,就在帐外还有两个韩家的儿郎跟着小吏学军务呢!

这么多破事她都忍了,她实在是天字第一号忍人,她的心上全是刀刀刀刀刀刀刀,她连这群糟心的大宋士大夫都忍了,她连焦头烂额时突然出现拽着她聊家常的傻姐姐都忍了,一个偷偷出轨听小唱的姐夫她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已经是人人都可以欺负一下的可怜虫了!

虞允文小声说:“殿下,臣有一言。”

“说!”

虞允文说:“殿下这几日所恼之事,并非诸臣骄横,不服殿下威仪之故,而是因为诸臣太过畏惧殿下。”

她愣了一会儿。

齐枢为什么会瞒着她?

因为齐枢惧怕民变被她知晓;

耿南仲为什么要斗李纲?

因为耿南仲怕她听从李纲的话——她如果下手,他的下场一定比普通罪臣的更可怕;

韩家为什么会偷偷地给她使绊子?

因为韩家觉得怎么讨好她都没用,她迟早要对他们下手;

驸马怎么就吐血了?

驸马就是觉得自己姐夫的身份或是表舅的身份,甚至是真定曹家的付出,对她而言都不值一提!

如果她想杀人,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觉得自己每日都在不断向这些狡诈的文官妥协,她实在忍气吞声。

可文官看到的是她进城就囚

禁了自己的父亲,处死了自己的兄长,又毫不留情地公开斩首了上百个受郭京蛊惑的反叛禁军。

他们的鲜血被大雨洗进阴沟,最后流进了汴河里,可这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汴京上下都清晰记得满地的血,还有踩过之后的血脚印。

他们都清晰记得她端坐在高台上,那张云端之上的,冷肃的脸。

可在她看来,只是几百个人头而已,还不足以建立起她对那些悍臣的威慑。

她在石岭关,在真定府,在虒亭的战场上,见过漫山遍野的尸体叠着尸体,尸体筑成的墙。

她愣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不过是几百个叛逆,他们就怕了?当初金人在城外,遮天蔽日——”

虞允文说:“殿下,可这里都是殿下的臣民,他们与殿下之间,没有城墙挡着。”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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