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将生菜撕得粉碎抛向人群,陆长缨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簇拥中,一道金发瘦高身影格外显眼。
“……是的,是的,这片地原来是用作工厂,但现在工厂资金链断裂,已经关门停业了,老板希望尽快出售地皮回笼资金……”
“当然,只是轻工业,绝对没有任何土地污染,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呃,土地污染评估?没、没问题,我可以保证,除了生活污水污染,绝对没有重工业污染!”
几名西装革履的华人老板围在卡尔周围,热情向他推销自家厂房地皮。
现在唐人街的工人们都学坏了,用联合雇主责任来威胁工厂老板,要求支付拖欠薪资和加班费,否则就要将工厂和下订单的甲方公司一并告上法庭。
工厂老板们恨得牙痒,到底是谁给这帮穷工人们出的主意。
如果只是起诉工厂,大不了他们将被告的工厂做成破产,就算官司打赢也别想从他们兜里掏出一分钱;但甲方被一并起诉的话,这一招就不灵了。
不仅不灵,还得罪了甲方,对于这种靠大批量订单生存的小工厂来说,一旦甲方公司评估和他们继续合作的风险过高而终止合作,那对工厂来说就意味着灭顶之灾。
不得已,工厂老板们只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一忍再忍——忍痛将拖欠工资和加班费发给那帮闹事的工人,以绥靖求和平,只求别闹到甲方爸爸那里。
也有一些老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大不了将工厂一关,地皮一卖,卷了钱去澳洲买别墅去温哥华当寓公,总之好端端的钞票绝不能散给臭打工的。
“这块地皮位置很好的,盖公寓盖酒店都可以,开发起来成本很低的。”
“真的很好啦,只开过制衣厂,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污染,和那些化工厂搬迁的地方不一样,环保局来了都不怕查的。”
听着华人老板们的热情推销,卡尔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们靠得太近时,示意助理拦下。
与此同时,鼓声缓缓放缓,狮子垂首躬身,对着商铺与围观人群轻轻点头,算作行礼收尾。
陆长缨掀开狮被,表演告一段落,终于能松一口气。
卡尔抬眸看过来,隔着重重人潮,精准地看到了陆长缨。
她还穿着舞狮表演服,长发高高扎起,不施粉黛,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卡尔似乎笑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
陆长缨默默将硕大的狮头举了起来,欲盖弥彰般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没注意到的是,卡尔在看她,却不止是看她,而是看向所有在她附近的人,似乎在找谁。
而在街边拥挤的游客群中,有人暗骂一声“da”,逆着人流悄悄后退,将帽檐压得更低,露出的嘴角平平地压下去。
“是他!”
黄吉瑞一惊一乍地喊道:“哇!师姐,是那个蹭吃蹭喝的洋人小白脸!他今天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哦哟,怎么好像是商会的副会长陪着?难不成他还真是个人物?”
陆长缨低声喝道:“闭嘴!”
小师兄已经闻讯凑了过来:“哪儿呢哪儿呢?你说谁啊?”
黄吉瑞很热情地指给小师兄看:“就是那个金头发的洋人啦!你看他,是不是很威风呀?但我告诉你,他之前和我师姐吃饭都不结账哦。”
黄吉瑞感叹道:“啧啧啧,我老豆说aa很丢男人的脸,但没想到,他连a都不a啊!”
他还转头对陆长缨说:“师姐,要不然你换一个人吧,这个还不如之前那几个呢。等等,我数一下,到底是几个来着?”
陆长缨:“……闭嘴。”
小师兄已经兴致勃勃地问上了:“一共几个?我就见过两个,一个黄头发绿眼睛,一个高个子,除了他们还有谁呀?”
黄吉瑞摇头晃脑地说:“那可多~了~去~了——唉哟!”
陆长缨收回踹他的脚,威胁地瞪了这小子一眼,色厉内荏地举拳挥了挥。
“再敢乱说,小心我打得你满眼冒金光!”
黄吉瑞乖觉地捂上嘴,冲小师兄狂使眼色。
小师兄了然道:“哦,原来是害羞了啊。”
陆长缨:……她要是现在当众殴打小师兄,师父应该不会以犯上作乱的罪名把她逐出师门吧。
卡尔没有过来,他只是在工厂老板们介绍各自待售房地时,多看了几眼不远处的舞狮。
立刻就有聪明人热情地说:“卡尔先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唐人街过年吧,不是我自吹,虽然从上个世纪就移民到美国,但论起对传统文化的保存,就算大陆也比不上我们这里呢。”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这时,那位商会副会长清了清嗓子,对手下吩咐道:“既然卡尔先生有兴趣,那就让他们过来给卡尔先生表演表演嘛。”
手下一路小跑,来到带队的工作人员面前,指着卡尔说了些什么。
陆长缨心中忽然涌起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带队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说:“休息暂停,大家都起来。今天唐人街来了位贵客,我们去给他表演一下舞狮,正好宣传一下我们的传统文化。”
陆长缨:……
她很有些不情愿,而黄吉瑞已经兴冲冲地举着狮被冲了过来。
“走啦师姐,去表演了,说不定还有大红包呢!”
陆长缨没有动,一旁路过的小师兄撑开狮头,从大张的狮嘴里看过来。
“怎么?脚崴了?不行就算了……”
“没有不行。”
陆长缨咬牙切齿地将狮头戴起,闷声闷气地说:
“女人不能说不行。”
工厂老板们虽然最近被欠薪官司弄得灰头土脸,但在唐人街还算得上头面人物,很快就清出一片舞狮表演的空地。
甚至有人从附近的商铺搬出来太师椅,请卡尔坐下观看,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这番鬼可真难讨好……”有老板低声用中文抱怨道。
旁边的人同样压低声音说:“没办法啦,谁让他有钱又有权,在曼哈顿也搞得起地产开发
呀,都说小唐纳德厉害,我看这位卡尔先生也没差到哪儿去了。”
“要是他肯买,那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嘀咕声被欢快的锣鼓声盖过,锣鼓声先炸开,低沉的牛皮大鼓咚咚震得整条街发颤,铜钹哐嚓起落,节奏急促又热闹。
合着鼓点,两头毛茸茸的大狮子在场上欢快舞动,时不时来个高难度动作,惊得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狮头圆溜溜的绒球眼珠左右打转,一张阔口镶着雪白獠牙,时而高高扬起眺望,时而压低贴近地面探嗅,左右摇摆、蹭地打滚,活脱脱一头鲜活猛兽。
即使是那个总板着一张脸的白人助理此时也露出惊讶表情,而卡尔依旧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中途加入引狮的大头佛举着蒲扇来回逗弄,故意左右躲闪,狮子便配合地追着彩扇扑跳、甩头、翻身打滚。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白烟裹着硫磺味漫开,火星落在狮身亮片上闪闪发亮。
当锣鼓渐入尾声,精彩表演将要结束,一旁的工厂老板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色利是封,递给卡尔,示意他可以扔向舞狮,作为表演的打赏。
但卡尔没有接过厚厚一摞的利是封,只是从中抽出一张。
踩着锣鼓声的余音,在两只舞狮摆出结束动作时,卡尔恰好走到其中一狮前,隔着毛茸茸的狮头,在各异视线中,他伸出手,递出红色的利是。
狮头没动,气氛一时陷入尴尬,旁边的人连忙小声催促:“快拿呀!”
狮尾看不到前面,连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卡尔站姿笔挺,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无声中双方僵持起来。
见势不对,锣鼓队急忙敲响,试图用欢快旋律驱散场上的尴尬。
工厂老板们急躁起来:“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搞什么啊?!”
“快点,让他赶紧把钱拿走!”
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将手中的利是封抛向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呀!”
欢声笑语中,狮头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大嘴,衔住了卡尔手中的利是封。
狮嘴大张,陆长缨与卡尔对视,有限的视野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他看着她,微微勾起嘴角。
陆长缨:……
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