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你是在赶我走吗?”
西蒙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陆长缨反问:“别告诉我,你打算靠当侍应生来养活你自己。”
西蒙笑起来:“为什么不?我一向干的很好,最高时还会有一百美元的小费,我很擅长呢。”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适应能力强
得惊人。
最开始在火锅店当busboy时,笨手笨脚得让人嫌弃;而现在,他成功混进了一家中档西餐厅,穿着制服似模似样,甜美狡猾,女顾客们很乐意给他更多的小费,一些男顾客也是。
不过,西蒙到底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即使打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辄不去上班,声称他已经挣到了未来一周的生活费,很有某些非洲老哥的影子。
西蒙靠在锈迹斑斑的车厢上,穿着过时的二手衣服,棕发柔软垂在额前,蓝色眼睛弯起来。
“现在这样很不错,不是吗?”
陆长缨与他对视,直白地说:“那是因为你不会真正留在这里。”
西蒙没有反驳,而是笑容加深。
世界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无限游戏币,随时插队,每个游戏项目都殷勤向他敞开大门。
他不在乎,也不在意。
无论是睡拖车,还是当侍应生,亦或是穿着廉价的二手衣服还是吃垃圾快餐,都只是一时兴起的助兴娱乐。
就好像普通人会想要盛装华服打扮成王子公主,晚礼服,假珠宝,尽力自己看起来像是富人;而对于西蒙来说,假装穷人就是一次轻松愉快的cosy。
他乐在其中。
西蒙轻快地说:“啊,被发现了呢。”
陆长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这种家伙的存在就是世界最大的不公平,真想把你吊在路灯上啊。”
西蒙有些苦恼地笑着说:“我以为你已经爱上我了呢。”
陆长缨作势欲呕:“这听起来比你的煎鸡蛋还要恶心。”
西蒙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为你煎一个鸡蛋——”
“她不愿意。”
拖车门口,布莱克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斜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人。
“你什么时候走?”
西蒙大声抱怨起来:“太糟了!难道今天是我的驱逐日吗?”
布莱克冷淡地说:“你已经在这里太久了,你早该回到你的画眉山庄。”
西蒙与布莱克对视,笑容可掬:“然后呢,希斯克利夫,将我们的凯瑟琳交给你吗?”
他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做不到,即使死亡,我们也应该是合葬。”
陆长缨喊道:“喂,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还不打算死。”
西蒙转头看向她,轻快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比喻,你知道的,我爱你。”
布莱克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的爱就像沃尔玛里的促销标语一样随处可见。”
西蒙回敬道:“而你的爱就像在杂货店寻找钻石。”
布莱克冷笑道:“是啊,还能找到打折的新鲜鸡蛋。对了,你已经学会煎鸡蛋了吗?我真怀疑,如果你走进养鸡场,是否每只母鸡在看到你后都会开始尖叫?”
西蒙:……
陆长缨尽力没有笑得太大声,这是她对这位鸡蛋杀手最后的尊重。
晚餐是由三个人合力完成。
或者说,在西蒙锲而不舍的阻挠下,陆长缨和布莱克尽可能让这顿饭还在人类可接受范围内。
“你就不能滚出去吗?”
陆长缨忍无可忍,举着锅铲怒视西蒙。
西蒙无辜地摊开手:“我只是想帮忙。”
陆长缨翻着白眼说:“你离开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ok?”
西蒙翘起嘴角,苦恼地皱着眉:“甜心,你对我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离开的不是布莱克呢?”
陆长缨转头一看,布莱克以一种狂放到让人胆战心惊的动作哐哐哐往锅里砸猪肉罐头,简单翻炒几下,又拆开另一个番茄酱罐头,一口气将整罐番茄酱都扔进去。
这还不算完,他又往锅里扔了一小块黄油、盐、黑胡椒粉和其他看不出来种类的调料,然后粗暴扯开袋子,抓起一把芝士丢了进去。
陆长缨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冷气。
注意到她的视线,布莱克一边随手将煮好的意面捞出沥干,一面平淡地问:“什么?”
西蒙轻快地说:“她在想要用什么理由拒绝你的番茄肉酱意面。”
他还转过头,寻求陆长缨的认可:“是这样吧?”
陆长缨狠狠瞪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眼,对布莱克说:“我原本是打算做番茄炒蛋的。”
布莱克盯着平底锅,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不是炒杂碎?我记得中餐馆一向很擅长做这个。”
陆长缨:“……好主意,但这里没有足够大的锅可以同时放下你们两个。”
布莱克手上动作一顿,带着点疑惑地扭头看向陆长缨。
陆长缨冲他露出格外有礼有节的微笑。
没有番茄酱,没有新鲜蔬菜,只剩下一大堆罐头食品和麦片,博大精深的中华料理也无法在缺少原材料的情况下发挥魅力。
陆长缨索性将原本准备炒蛋的蛋液倒进碗中,在平底锅里架上叉子,再将碗放在上面,倒水加热,不多时一碗水嫩的鸡蛋羹出锅。
西蒙饶有兴致地围着鸡蛋羹,好奇问道:“中国布丁?”
一听到“布丁”二字,米妮兴奋地蹦起来,连声地喊:“我喜欢布丁!”
西蒙随手将她抱起来,米妮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小手离碗五公分,期待而谨慎。
“lu,我能尝尝吗?”
陆长缨笑起来,给米妮舀了一小碗鸡蛋羹,她很会用勺子,灵活地送到嘴中,满脸凝重地品了品。
西蒙问:“怎么样?”
布莱克正在将番茄肉酱倒在煮好的意面上,闻言也看过来。
“美味!我喜欢它!”
米妮郑重地举着勺子宣布道,然后又小声说:“如果能加上糖就更好了。”
不等陆长缨反应,西蒙已经拿过糖罐,大手笔地往鸡蛋羹上倒了半碗糖,并且快速拌匀。
陆长缨倒吸一口冷气!
夭寿了,鸡蛋羹拌糖吃,堪比甜咸豆花的终极拷问!
“还不错。”
西蒙尝了尝拌糖鸡蛋羹,欣然道:“我认为中餐馆没有在餐单上加入这道菜一定是严重的失误。”
他还对陆长缨说:“一点建议,你下次可以加入炼乳和蜂蜜。”
米妮开心地说:“耶!那一定会是全世界最棒的食物!”
她举着手跳起来,和弯下腰的西蒙用力击掌。
陆长缨虚弱地扶着车厢,朝门口移动。
布莱克在她身后说:“你要去哪里?”
陆长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去寻找我的味蕾。”
拖车里没有足够多的椅子,布莱克将旧衣服扔到地上,四人席地而坐,面前各一盘番茄肉酱意面。
“超级大餐!”
米妮高兴地举着叉子,认真地卷了一大坨意面,塞进嘴里,番茄汁将嘴角染成红色。
一旁的西蒙挑剔地勾起一根意面,充满怀疑地咬了一小口,在尝到味道后,他抬眼看向布莱克。
“不可思议,这居然是能吃的,你在里面加了什么,叶子吗?”
布莱克看也不看他,冷淡道:“砒霜。”
陆长缨差点没把嘴里的意面喷出去。
不过,不得不说,布莱克在厨艺上还是有几分天赋的,看着一通胡乱操作,最后的成品居然还挺好吃,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不比餐厅差。
西蒙面色不变,似笑非笑地说:“真遗憾,我原本是打算投资你的餐厅。”
布莱克嗤了一声:“然后变成投资合同下的奴隶,被你拿走绝大部分的利润吗?”
西蒙嘴角翘起:“我会保证你还享有公民权。”
“如果我是古希腊人,我会感谢你的仁慈,但现在——”
布莱克抬眼看向西蒙,简短道:“你,去洗碗。”
西蒙:……
陆长缨努力咽下意面,她差点忍笑到把面条呛进气管,现在终于能放声大笑。
西蒙谴责地看向她:“你总在偏袒布莱克。”
“如果你是这顿饭的主厨,我也不介意偏袒你。”
陆长缨耸耸肩:“但谁让你只会做牛奶泡麦片呢?哦对了,还需要米妮协助,否则你只会端出一盆可食用呕吐物。”
她摇摇头:“自理能力堪比婴儿。”
布莱克短促地笑了一声。
西蒙伸手揽住糊了一嘴番茄酱的米妮,对她说
:“告诉他们,是谁为你准备了睡前的蜂蜜牛奶?”
米妮抬手一抹嘴,迟疑道:“要说实话吗?”
西蒙笑容一僵,丝滑改口道:“那告诉他们,是谁为你朗读睡前故事?”
这回米妮终于能大声地说:“西蒙!”
西蒙傲慢地抬起下巴,看向陆长缨和布莱克:“谁的自理能力堪比婴儿?”
陆长缨的视线在西蒙和米妮之间转来转去,惊叹道:“不可思议,我原本以为你无法照料任何一个碳基生物,包括你自己。”
西蒙嘴角翘起,戳了戳米妮,米妮配合喊道:“西蒙是我最好的朋友!”
“狗也是。”
布莱克突然开口,全场一静。
在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陆长缨眼疾手快地一手端起盘子,一手抄起茫然的米妮,夺路而逃。
在她身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已经燃起。
时间步入十二月,又一年将要结束。
这是陆长缨在纽约度过的第三个冬天,也是最繁忙的一个。
她要准备期末考试,管理啦啦队,参加赛事表演,抽空照管西蒙少爷……其中最麻烦的是即将到来的ap考试。
作为大学先修课程,想要拿到ap学分就必须要通过全国统一考试,总分五分,三分以上成绩是及格,低于这个分数就意味着挂科,明年重来。
为此,陆长缨几乎将全部空闲时间都用在图书馆,即使去拖车营地,她也带着ap课本。
天气越来越寒冷,北极寒流南下,纽约遭遇了罕见的连续强降雪,一夜过后,井盖上蜷缩着的僵硬尸体被艰难塞进收尸袋。
积雪淹没拖车营地,一片白茫茫,没有垃圾没有杂物,反倒比平时看起来整洁干净。
陆长缨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拖车营地,余光注意到几个营地工作人员正在用撬棍撬开一辆报废小巴的车门,随后不久,几人摇着头走了出来。
“老山姆也死了,他不应该为了省油而关闭车里的暖气。”
“这对他来说或许不算坏事。”
“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陆长缨扫视一圈,还有好几辆同样被撬开车门的车,而车主人再也不能从车里走出来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营地边缘,爬上卡车,用力砸向铁皮车门。
“开门!布莱克!西蒙!随便是谁,快点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车门才从里打开,西蒙裹着层层叠叠的旧衣服,冻得脸色青白。
他都冻到嘴唇发抖,还有心扯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