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哇我不活了!我要去跳哈德逊河!谁也别拦我!”
陆长缨看着好笑又好气,故意说:“谁要拦你,你要跳快去,最好从布鲁克林大桥上面跳,等明天早高峰堵车的时候跳,一丝|不挂,绝对能在纽约时报上占一个豆腐块。”
她假装举起一份报纸,煞有介事地念道:“华裔少年当众裸奔,不堪羞辱跳河自净。”
陆长缨将隐形报纸叠起来,冲目瞪口呆的黄吉瑞点点头。
“跳吧,跳完你就干净了,当全纽约,乃至全美国的人民都看过你的屁股时,你就不会介意今天发生的这点小事了。”
黄吉瑞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
“师姐,”他真情实感地问,“你是怎么混进美国的?”
美利坚的海关就没发现有一个禁止进口的武器光明正大地从肯尼迪机场走出来了吗?
陆长缨思索片刻,沉吟道:“大概是因为我穿着裤子吧。”
黄吉瑞:……
他真想一头跳进锅里。
经过这一遭,黄吉瑞是彻底不敢私藏小费了。
不仅自己不藏,还反过来盯着田姐,防着她从小费中抽个一块两块的,哪怕是少一个钢镚,他都要跳起来喊。
田姐暗恨,以前还能趁着陆长缨不注意的时候藏点钱,现在一点机会都没了。
当然,她也藏小费。藏钱这种事自己干是天赋人权,而其他人干就是丧尽天良。
现在好了,大家都别想打小费的主意。
黄吉瑞的羞耻感来得快也去得快,皮厚善忘,当有客人打趣“你今天怎么穿着裤子”时,他就嬉皮笑脸地回上一句:
“您要是给我百分之一百的小费,我现在就给您表演一个脱裤子。”
前台的陆长缨:……
她要怎么向黄老板和老板娘交代,jerry宝宝是自学成才,真不是她教的啊!
田姐和黄吉瑞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两个人成日上演无间道,你盯我我盯你,生怕对方偷藏钱,又怕自己多干活,谁都不肯吃亏,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不吃亏。
只要有人收到小费,另一个人再忙也要分一只眼,直到目送小费完整落入鞋盒才算安心。
陆长缨轻松不少,只需要迎接客人和结账,忙不过来的时候去搭把手,反正她做过领位、服务生、busgirl和洗碗工,随便哪个岗位都能顶上去。
店里渐渐变得有条有理,来吃饭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赶上饭点高峰期,客人多得忙不过来,陆长缨像花蝴蝶一样满堂飞,没法像黄老板那样坐在前台躲清闲。
有时来了订餐电话,陆长缨腾不出手,冲刚从外面回来的布莱克吼一嗓子:“你的小费来了!”
布莱克看她一眼,拿起了座机话筒。
过一会儿,他拎着打包好的菜品走出去,临出门前对陆长缨说:“你确实没浪费支付的每一秒时薪。”
陆长缨欣然道:“当然,我一向擅长数学,不管是哪一方面。”
布莱克嗤笑一声,拎着袋子推门走了。
店里等着伺候的多,而伺候人的少,陆长缨也要忙不过来,再有小费,就让黄吉瑞和田姐自己放进鞋盒。
正当陆长缨捡起busgirl的老行当,拎着抹布端着盆子,快手快脚地收拾桌上狼藉时,大门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她抽空转头看一眼,来的是一个黑人男孩,有些脸熟,大概以前来吃过饭。
门口没有领位,前台没有老板,黑人男孩站在原地,四下打量,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陆长缨冲他喊道:“稍等!马上来!”
然而,黑人男孩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却是一激灵,接着,不等陆长缨上前,他忽然目标明确地冲向前台,弯腰一把抱起鞋盒,转身就跑。
田姐尖叫起来:“抢钱了!!!”
黄吉瑞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给客人介绍菜了,菜单一扔,撒腿就追。
陆长缨第一时间追出门,但街上人多,加上天黑后照明不足,黑人男孩像一滴墨水般消失在夜色中。
她四处环顾,没能找到他的身影。
黄吉瑞气喘吁吁追上来,急促问道:“师姐,人呢?”
陆长缨皱着眉:“跟丢了。”
黄吉瑞急得直拍大腿:“今天的小费都在里面了!这下完了!”
陆长缨叹口气:“先回去吧,小费已经没了,但前台抽屉里还有钱呢。”
两人回到餐馆,田姐忙不迭地迎上来,迫不及待地往他们手上看。
没看到熟悉的鞋盒,她有些不可置信,又往两人身后看,好像鞋盒长了腿,能自己跟着他们走回来似的。
黄吉瑞沮丧地说:“别看了,没抓到人。”
田姐瞪大了眼睛:“钱呢?!我的钱就这么没了?!”
黄吉瑞纠正道:“是我们的钱。”
田姐不理他,追着陆长缨问:“那可是我辛辛苦苦赚的小费啊,就这么被那个小黑鬼抢走了?!”
陆长缨叹口气:“我的错,我没想到会有人来店里抢钱。”
田姐嘟嘟囔囔起来:“我就说不该平分小费,这下好了,让人家一锅端了……要是我自己揣兜里,谁也抢不走……”
黄吉瑞不高兴地说:“你少说几句吧,我师姐也不想被人抢钱的。”
田姐竖起眉毛:“被抢的也有你的钱!”
黄吉瑞心里也不痛快,焦躁道:“还用你提醒!你要是有意见,下次别藏小费,那就不用为了防着你偷钱了!”
田姐骂道:“没大没小!说的好像你没偷钱似的,藏小费藏到光屁|股遛鸟,你也好意思说!”
她故意往下看,啧啧有声。
“指头大小的小玩意,脾气还挺大。”
黄吉瑞一张脸涨得通红,论起下限,他远比不过田姐,三句两句就被说破防。
“你,你,你……”
田姐来了劲儿,要赶尽杀绝,冲黄吉瑞嘲笑道:“我什么我,老娘什么没见过,小东西屁股都不要了还想要脸?下次就算你把钱藏裤|裆里,老娘也照掏不误!”
“够了。”
陆长缨打断了两人争吵,头疼地说:“我给你们一人补十美元,权当是补偿吧。等抓到了那个小男孩,再让他把钱还给你们。”
黄吉瑞喊道:“师姐,补什么补,这又不是你的错!”
田姐喜笑颜开道:“还是小陆有担当!我一直觉得你就是块当老板的料!”
陆长缨懒得听这些奉承,想起那个抢钱的黑人男孩。
很面熟,她之前一定在店里见过他……当时他的穿着还算整洁,吃起东西狼吞虎咽,旁边有人疼爱地骂道:“你们这帮小黑鬼,把东西都给我吃干净,否则下次我就不带你们来吃大餐!还有你,如果中国人做的饭都不能让你考a的话,你就给我滚回去吃麦片!”
陆长缨的眼神忽然一凝,想起来了。
是那个帮过她的黑人大妈,带着一群小孩来店里吃饭,每次点最便宜的菜,发最大的脾气,给最少的小费,当时毛姐看到她就头疼,想方设法把她推给其他人。
陆长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黑人大妈了。
不止是因为她不再在店里打工,而且在她来看店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有见过黑人大妈。
“师姐,你在想什么?”
黄吉瑞的声音忽然响起,陆长缨收回思绪,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常带着孩子来店里吃饭的黑人大妈吗?”
黄吉瑞还没来得及回答,田姐抢先道:“我知道,抠门黑大姐嘛,穷得要死,还想来餐馆装大款,上次吃完饭,拿了一堆食品券来结账,把老黄气得够呛,差点没打起来。”
食品救济券,美国用来对底层公民兜底的一层薄薄安全网,免得这帮穷鬼在富饶的灯塔国被饿死,不过也只是保证饿不死。
每个月固定数额的食品券,在指定的超市购买食物,还可以将食品券按照一定比例兑换美元。
对于底层穷人来说,食品券就是他们维系生命的脐带。
田姐抱怨道:“美国人就是懒,黑人更懒,都沦落到领食品券的地步
,还不想着做工挣钱,就想着好吃好喝地享受。好歹省着用呢,每天少吃点,日积月累,攒下来的食品券不就能换成钱了吗?”
她摇摇头,下了定论:“不会过日子!”
陆长缨不置可否。
大概对于那个黑人大妈来说,一顿廉价的唐人街大餐就是生活中仅有的彩色了吧。
这家脏乱差的小餐馆也是她唯一能让孩子们快乐的地方,毕竟她可没办法用食品券去购买迪士尼门票。
不过,之前黑人大妈虽然也穷,但至少从钱包里掏出的是美元,而不是食品券。
要知道能隔三差五带着孩子们来唐人街开荤的家庭,在黑人群体中也算得上是宽裕,至少他们能吃到现制的新鲜食物,而不是浸泡在玉米糖浆里、保质期到下个世纪的热量炸弹。
但现在,黑人大妈试图用食品券结账,而她的孩子会冲进餐馆抢钱。
对于美国的少数族裔来说,人生是一条下坡路,有时是螺旋下降,但更多时候是跳崖式跌落,无休止的下坠,最终在地狱相会。
而黑人尤为如此。
生得多,死得快,一茬又一茬,熟悉面孔消失无踪。
陆长缨想,她以后大概不会再见到黑人大妈和她的孩子了。
这件事也给陆长缨留了个教训,这地界没有安全一说,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好了,以后把小费都放到这儿。”
餐馆里,陆长缨斜跨着背包,自信地拍了拍布面,对黄吉瑞和田姐说:
“我就不信了,下次还有人敢从我的眼皮下偷钱!”
黄吉瑞叫好道:“好!就是这样!师姐威武!”
田姐质疑道:“要是人家来抢你怎么办?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打得过抢劫?要不还是各收各的小费好了……”
没等田姐说完,陆长缨从包里抽出一根格外粗大的钢制擀面杖。
“那我就只好教一教他们什么叫‘脑洞大开’了。”
田姐:?!
她一定是因为出国太久,所以对成语含义产生严重误解了吧!
就算她小学毕业也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脑洞大开都不是这么用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