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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好看 很好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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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很好看。

乌逻使臣求见时, 孟映淮并未在府中多留。

内廷殿中,钱太后正倚着凤榻,与公仪朔斟酌明日宫宴的细务。

心腹内侍慌张跑进来, 扑跪在地:“娘娘,不好了!世子方才在驿馆见了乌逻国使臣,竟应允了乌逻王子携亲卫入宫!现在宫门那边传来急报,说乌逻王子的半数亲卫, 正肩扛重逾百斤的沉铁重器, 已至宫门前——”

钱太后霍然变色,厉声道:“荒唐!”

她将乌逻诸事交由孟映淮处置,原本是想施恩抬举,却怎么也没想到, 孟映淮竟敢擅作主张, 将带着重器的亲卫迎入宫闱。

一个蛮夷王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

可孟映淮是她亲手提拔的世子,难道也不懂宫禁森严, 竟容外邦重器逼近内廷?

钱太后简直不敢相信。

“宫门重地,谁给他的胆子, 谁准他们带兵器进来?”

“是、是世子先前呈上的那道札子……”

内侍额头死死抵在砖上, 声音发颤:“当时札子里写的是王子近身仪卫, 依乌逻国礼俗, 需持法杖护行,以存和气,不可轻夺……娘娘您前两日, 已经准了……”

还不等钱太后开口,外头又有内侍疾步奔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阶下:“娘娘!西华门急报,乌逻王子半数亲卫, 已随王子仪驾过了西华门!”

西华门?

过了西华门,距离内廷便只剩一墙之隔!

钱太后想到孟映淮近日和乌逻使臣频繁的走动,不由得冷汗涔涔。

当时那道札子上只写了仪卫、法杖,她原先只当不过是些举着牌子、捧着华盖的礼仪仪仗。为了促成和谈,她勉强落了批。

可这会儿看着内侍呈上来的奏报,孟映淮公文里写的法杖,居然是可以砸碎人脑袋的百斤铁木法杖!那些仪卫,竟是一群浑身筋肉虬结的蛮兵!

孟映淮他到底想干什么?

鎏金兽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升起。

殿中静得可怕,几个内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公仪朔却在这时上前半步,打破了死寂:“世子此举确有僭越。可那乌逻毕竟不比中原,若将其亲卫强行阻在宫外,恐生抵触。如今置于禁军的眼皮子底下,反倒稳妥……臣以为,太后不必过分忧虑。”

钱太后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下。

她冷笑一声,一双凤眸剜向公仪朔,话里话外透着几分敲打:“安国公替世子周全得这般滴水不漏,倒叫哀家险些忘了,前阵子国公府还往瑄王府送过拜帖,安国公莫不是还存着结两姓之好的心思?”

钱太后眼神发冷,显然是疑心这两人早便暗中串通一气。

面对太后的诘问,公仪朔面色不改,心中却也是一声冷笑。

短短三个月,孟映淮将近乎倾颓的瑄王府,硬生生变成了个门庭若市的煊赫新贵,不但借力压了桓王,又一役擢拔戴罪之将,以军功逼得太后不得不赏。

桩桩件件,用的皆是死棋,走的全是绝路,却都让他走活了。

以孟映淮的谨慎,公仪朔自然不会像太后那般,觉得孟映淮会存什么反心。

他无非是想借这手,把宫禁里原本安稳的局面生生撕开道口子。

只要太后一慌,要么下旨增调殿前司班直。要么干脆借着护驾的名头,逼太后把一部分禁卫调度权交到他自己手上,将他自己的人调进宫廷。

更别说,那道仪卫文牒还盖了中书省的印,顺手便把中书省也绑上了船,让太后对他公仪朔都生出忌惮。

公仪朔眼底掠过一抹晦暗,面上却越发镇定:“老臣惶恐。只是老臣以为,乌逻此番求和诚意十足,王子亲卫既已过了西华门,若再强行驱逐,无异于当众折辱,恐令其恼羞成怒,和谈生变。”

他顺势抛出了应对之策:“区区数十名蛮夷护卫,散在这偌大宫苑难成气候。娘娘只需暗中增调殿前司班直协助布防,将其牢牢看死,行踪动向便可尽收眼底。”

“至于世子那边……”

公仪朔微微抬眼,“太后若是忧心世子,只需调整明日席次,将桓王麾下的那位顾将军,安排在世子身侧即可。”

钱太后目光一顿,瞬间明白了公仪朔的意思。

瑄王府近日与桓王府势同水火,孟映淮若真想借着这场宫宴生事,那最见不得他揽权成事的,必定是桓王。

“顾将军年轻骁勇,武艺超群。”

公仪朔慢悠悠道,“娘娘只需安坐殿中,静观其变即可。”

钱太后紧绷的秀容缓和下来。

“还是安国公老成谋国。”

她语气里重新透出几分倚重:“有桓王的人在旁盯着,哀家这心便算踏实了一半。只是……这毕竟是在大内,单凭一个顾将军,当真压得住他?”

“娘娘放心。”

公仪朔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明日席位,娘娘大可借着外邦风俗的由

头,破例安排男女混席。至于老臣……也会让小女公仪楹,坐于世子的另一侧。”

钱太后微露讶色,公仪朔这是在主动向她交底,连自己女儿也安排了进来,先前那点怀疑消散了大半。

殿中青烟无声上浮。

公仪朔微微一笑,嗓音仍旧平稳:“席上人一杂,世子便不好从容布置。顾将军在侧,小女在旁。世子明日便是有通天手段,在那席上也是三面受敌。”

“届时,他是忠是疑,有何图谋,娘娘自然看得明白。”

钱太后面上的寒霜尽数散去,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拨弄着指尖的护甲,靠回榻上,缓缓道:“安国公思虑周全,不枉哀家一向倚重。”

·

公仪朔回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书房里早早点了灯,窗下铜鹤吐着细细青烟,案上几封刚从宫里带回来的札子还未收起。

公仪楹已在外头候了片刻,听见脚步声,忙跟着进了门。

公仪朔解下外袍,抬手搁到一旁,连坐都未坐稳,便先开了口:“明日宫宴,你坐到孟映淮身边去。”

公仪楹仓皇地抬眼,绣帕在掌心里绞出细细褶痕。

公仪朔道:“席上人多,他总不至于当众拂公仪家的脸。你主动些,把该有的体面做足。到时候宫中自会有话传出来,等风声一起,后面的事便好办了。”

公仪楹站在案前,脸色微微发白,只觉得父亲字字句句,都没替她留半分退路。

自那日一见之后,她确实对孟映淮存了心思,也常按照父亲的嘱咐往瑄王府走动。

可是……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了几分难堪,“这几日女儿常去瑄王府,世子殿下连面都不肯见。别说女儿,便是瑄王妃那边,他都不怎么肯见。”

公仪楹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倒是那位世子妃……这回乌逻进上的几匣贡绫、宝器,听说竟是先送到她手里挑。连王妃那边,都压在了后头。女儿实在不明白。”

公仪朔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这次乌逻贡品十分难得,太后自己都没留,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那样的东西,按常理,先过的也该是江叙湘的手。

可孟映淮却让那个世子妃先挑?

公仪朔眸色微沉,只是片刻,眼底便浮起一点了然的冷意。

“不明白?”

“楹儿,你只看见了表面。孟映淮这样的人,纵有三分真情,落到他身上,也会化成七分算计。”

他笑了下,悠悠道:“那女子孤苦无依,放在他身边,本就是最适合拿来遮眼的人。今日是贡品,明日也可以是旁的什么。于我们而言,并无分别。”

公仪楹还是觉得不对。

那贡品又不是摆给外头看的场面,那是府里私底下传出来的细枝末节,是顺手,是偏心,是根本没必要叫外人知道、却还是漏出来的东西。

若只是幌子,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可公仪朔却并不在意她的迟疑。

他搁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根本不屑去分辨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真是假,都不要紧。这样的人,若当真把心放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迟早会成为他的麻烦,若只是幌子,那便更不值一提。”

他苍老的眼看向公仪楹,目光沉沉压下来。

“把儿女私情收一收。明日宫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来日便必成祸患。”

公仪楹垂下眼睫,看着被烛光拉长的人影,低声问:“若他……还是不愿呢?”

鎏金兽炉旁,灯盏静静烧着。

窗外起了风,拂得烛影微微晃动,映入公仪朔的瞳孔里。

公仪朔苍老的手把玩着指间玉杯,听到“不愿”二字时,玉杯与檀木桌案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若还不愿,那就……毁掉好了。”

美玉不归他掌中,便唯有碎之。

中秋宴,是他给楹儿的一次机会。

也是孟映淮最后一次机会。

·

第二天一早,绣娘便领着几个丫鬟,将新裁好的衣裳送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软绸,叠着几套新做的襦裙和褙子,料子都是前些日子曲宁自己挑过的。

有浅杏的,有烟水绿的,也有揉着金线暗纹的月白,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袖口和裙襕上还压了金丝纹样,一看便知是赶着做出来的,却半点不见仓促。

曲宁原本还抱着药盏,见了这些衣裳,眼睛都跟着睁圆了些。

“这么快就做好了?”

绣娘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殿下前两日便催了针线房,说宫宴近在眼前,叫她们先紧着姑娘这边做。昨儿夜里灯都没熄呢,赶着赶着,总算把这几身都赶出来了。”

说着,绣娘又将最上头那件轻轻抖开。

那是一件山楂红色的小斗篷。

颜色瞧着暖烘烘的,里头隐隐透着点橘调。

外层的织锦缎面细滑,底子里隐约瞧见暗织的缠枝小花。边缘滚着同色丝绒,风帽做得又大又软,微一拂动,便有流光如水般在缎面上淌过。

曲宁一下便被它勾住了。

她把手里的药盏放到桌上,伸手就在那斗篷上摸了摸,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这个好看。”

陈妈妈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姑娘快穿上试试。”

丫鬟忙上前替她把斗篷披好。

细碎的晨光下,曲宁半张脸都被那圈柔软的绒边裹了进去,衬得下巴愈发小巧,只露出一双亮盈盈的眼睛,水润得扎眼。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们瞧着,俱是眼睛一亮,露出几分惊艳神色。

“哎哟,这可真像雪地里滚出来的小团子了。”

曲宁自己也觉得暖和舒服,抿着嘴笑,双手扯着风帽边缘,朝身后道:“陈妈妈,帮我系一下。”

“哎!”陈妈妈满脸是笑,正要上前。

光影中,却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那根红缎带接了过去。

陈妈妈动作顿住,顺着那月白袖口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忙带着屋里几个丫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清晨日光透过花窗斜照进来,落在男人宽大的袖袍上,碎金似的轻轻一晃。

孟映淮站在曲宁身后,不紧不慢地替她系着风帽上的缎带。

细细的红缎绕在他指间,衬得那双手越发冷白修长,圆润的白玉珠在他指侧轻转,流光微晃。

他指腹顺势拂过她颊边那圈细软的绒毛,又替她把风帽往里收了收,将额角压乱的碎发轻轻理顺。

曲宁只当身后是陈妈妈,乖乖仰着脸,笑着问:“陈妈妈,瞧着好看么?”

朝晨的风徐徐吹进窗格。

耳边原还带着几分丫鬟们的吃笑声,不知何时轻了下去。

没等来陈妈妈的回应,反倒有一缕极淡的松木香,无声无息地拢了过来。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慢慢转过头。

孟映淮正站在她身后,长睫低垂,月白衣袖落在她肩侧,指间还绕着那根未系完的红缎。

山楂红的风帽衬得她小脸愈发雪白,他垂眸看着她,眉眼间那点素日的清冷都被晨光映得淡了几分。

曲宁一下愣住,大半张脸都缩进了狐毛领子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映淮低眸,将缎尾那粒玉珠理顺,指尖不自觉在她颊边轻轻碰了下。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孟映淮薄唇微弯,低声道:“刚来。”

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

“很好看。”

曲宁耳根瞬间红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这才回过神,掩着唇低低笑了起来。

还是一旁年纪轻些的小丫鬟先回过神,凑趣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珠簪首饰还收着呢,奴婢这就去拿来,世子妃一并试试,看衬哪支最好。”

孟映淮淡淡应了声,将缎带系好,低眸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其他几件袍裙试了吗?”

曲宁点点头,指尖还揪着风帽边上的绒毛,小声道:“试过了……只是花样和我先前选的不大一样。”

她抬起眼,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是你帮我选的吗?”

孟映淮看着她,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下。

“不然是谁?”

曲宁脸上那点热意又漫开了些。

小丫鬟此时捧着妆奁小跑进来,笑盈盈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首饰都在这儿,奴婢给世子妃戴上瞧瞧。”

说着她便要给曲宁簪发,孟映淮长袖微拂,抬手拈起了匣子里那支金累丝嵌红玛瑙的步摇,微微俯身,将那支步摇簪入她发间。

顶端垂着的细密金丝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红玛瑙的流光与她身上的山楂红斗篷相映,衬得那张陷在狐绒里的小脸艳若春桃,明净得晃眼。

一旁的陈妈妈、绣娘和丫鬟们瞧着这副画面,眼里俱是抿不住的笑意。

曲宁微仰着头,瞧了瞧铜镜里的自己,笑着道:“今天我穿这身进宫吗?”

绣娘赶忙笑道:“自然是穿这身。这是乌逻进上的火云锦,殿下前两日还特地吩咐,说宫宴近了,叫咱们先赶着把这一身做出来呢。”

曲宁一听,脸更红了些。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斗篷颜色好看,这会儿听见“特地吩咐”“先赶着做”,心里那点欢喜便悄悄胀满了。

待一切梳洗停当,已是午后时分。

孟映淮也换了入宫的绯色朝服,外头罩着缂丝墨紫氅袍。曲宁衣角与他氅袍下露出的绯色偶有交叠,倒衬得她愈发鲜活娇俏。

她嘴里闲不住,一路上小声问着今天宫宴的事情。

“待会儿到了大殿里……是不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孟映淮道:“不过是些朝臣内眷,看着人多,不必管她们。”

曲宁揪着斗篷边上的绒毛,小声道:“可我没进过宫,也不大懂那些规矩,若是不小心行错了礼、认错了人,该怎么办……”

孟映淮走得不疾不徐,淡声宽慰她道:“我不会离你太远,你身侧坐的多是各家名门内眷,右边是中书舍人李大人的夫人。你到时叫她李夫人即可,她性子和善,真有什么不懂,也不用怕,她也会在一旁提点你。届时场中还有乌逻来的胡姬献舞,你只管瞧着新鲜。”

那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曲宁有些惊奇地侧过头瞧他,没想到他连自己身边坐着谁、为人脾性如何这种细枝末节,竟都先一步替她想周全了。

她心里那点紧张原本已松了些,可抬眼看见他就在身侧,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缕月白衣袖。

“可是……可是……”

车前帘幔被风拂起,孟映淮垂眸,看向少女欲言又止的眼。

“我想坐你旁边。”她揪着他的袖口,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孟映淮低眸,看着那一小截被她攥皱的袖角,眸光晃了晃。

正欲开口,远处司佑忽然快步赶来,低声禀道:“殿下,宫里方才传了话,太后娘娘此番款待外邦使臣,为昭显和气,临时改了席次,今晚破例男女混席。”

孟映淮微微一顿,眸中泛过浅浅的凉意。

曲宁在旁边听得真切,眨了眨清润的眼睛,原本盘旋在心头的那些紧张与怯意,在听到“男女混席”四个字时,竟微微散了开来。

“男女混席?”她仰起雪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是不是……”

孟映淮低眸,视线落在她那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里,唇角极轻地牵了下。

“嗯。”他道,“可以坐我旁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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