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一点点教她
曲宁觉得这简直是一场噩耗。
先前那些自以为糊弄过去的小聪明, 这会儿全都像回过头来追着咬她。
一路回府,曲宁都安静得出奇,只敢怯怯伸出手, 轻轻勾住他玄色大氅的一角,垂着脑袋跟在后头。
木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拢。
屋里只点着两盏残灯,光线幽微,照得案头一片狼藉。
书册堪堪翻在半中央, 沾墨的紫毫斜搁在青玉笔山旁, 砚台里的墨迹还润着,边上摊开的几份公文被夜风拂得轻轻掀起一角。
这些凌乱的痕迹,都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
孟映淮是忙到一半,硬生生搁了手边要务, 亲自去把她捉回来的。
哪怕他什么都没说, 曲宁也知道,这回是真将人惹恼了, 比上回在望鹤楼,还要骇人得多。
她站在书案前, 手指绞得发白, 试图做最后的逃避。
“你……还没忙完吧?要不你先……”
“你觉得我还需要忙吗?”
孟映淮打断了她的话, 指骨微曲, 随手将案头的几册公文推到一旁。
不像平日那般收整齐,动作透着淡淡的躁意。
而后,又将方才截获的那只小木匣, 搁在了乌木桌面上。
“嗒”的一声。
曲宁的心尖也跟着狠狠抖了抖。
可这还没完。
外头很快又有仆人进来,将她这些日子背着他买下的那些话本、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样样从马车上搬了下来,和那只木匣并排摆上书案。
五颜六色, 零零碎碎,什么都有。
向来素净冷清的书桌,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与坐在案后的冷淡男人简直格格不入。
孟映淮垂眸看着,神色淡淡的,随手拿起一个粗糙的胖肚泥人,问她:“什么时候买的?”
曲宁喉咙发干,白着脸老实交代:“前、前日申时……在马行街的泥人铺子。”
他“嗯”了声,指尖微动,又拨了下旁边那只竹编蜻蜓。
“这个呢?”
“昨、昨日……在西街的书坊。”
曲宁根本不敢撒谎,目光无助地追随着他那双修长的手。
他点一件,她便结结巴巴地答一件。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翻过去,像在慢条斯理地翻她这些日子偷偷藏起来的心思。
直到他冷凉的指尖越过那些零碎,悬在一只画着重彩的飞鸟泥哨上。
那是前几日,她和曲戈在南市瓦肆里买的。那时候阿巳还笑她像个小孩子,非说这种东西只有她会喜欢。
南市本就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她怕惹眼,连带都不敢带回府,只敢小心翼翼地藏在马车座椅最下头的暗格里。
可此时此刻,这只泥哨居然也被翻了出来!
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摊在孟映淮眼皮底下,和那些话本、泥人一起,活像件件铺开的罪证。
孟映淮没有拿起,只用指尖在那艳丽的鸟羽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这个呢?”
“……”
鸟羽在他指下晃悠悠直颤。
话到此时,哪怕曲宁脑子再混沌,也彻彻底底地反应过来。
孟映淮其实早就知道了。
这些日子她小心翼翼藏着瞒着,夜里翻来覆去不敢细想的东西,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她在孟映淮面前,也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秘密可言。她自以为偷出来的那点公平,此刻也被摊开来,变得可笑透顶。
看她演戏就算了,还偏要这样一件一件地问!
曲宁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委屈与羞愤。
她胸膛猛地起伏了下,微微仰起脸,刚想张口为自己辩解两句,大声控诉孟映淮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控诉他猫捉老鼠般的坏心眼!
然而孟映淮却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曲宁的话音硬生生卡死在了喉咙里。
窗外流云散去,残阳顺着半掩的窗棂漏进来,将男人清俊的骨骼轮廓映照得分明。
他身上那袭绯红官袍还未换下,衣襟与袖口处的暗金走线借着光影,泛起一层冷冽的光,那双眼却静得厉害,就那么淡淡看着她。
曲宁刚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又悄无声息地吐了出去。
令人绝望的沉默中。
她听见自己窝囊的声音:“和……和阿巳买的。”
孟映淮:“在哪里?”
“南市瓦肆。”曲宁声音细得几乎要听不见,“靠西那条巷子口……”
孟映淮抬眸看着她:“第几次了?”
曲宁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小小金线,声若蚊蝇:“……我没有数。”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声,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非要我问一句,你才肯答一句吗?”
曲宁嘴唇动了动,心虚
地嗫嚅道:“没有……”
心里却不服气地哼哼: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回答什么。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孟映淮抬手拨亮了案角那盏灯。昏黄的光晕推开一层暗色,却没让屋里松快半分,反倒将这份安静照得愈发凝滞。
他指尖轻抬,将那些泥人、话本等小玩意儿一件件从眼前扫开,在堆满公文舆图的桌案上,清出一块刺眼的空白。
而后,目光落在那只珍珑阁的匣子上。
浅淡的眸里没有半点温度,带着几分审视的平静。
窗外落叶簌簌擦过廊下,曲宁站在那片死寂里,心跳声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眼睁睁看着孟映淮将那只木匣移到面前,指尖在匣面那道暧昧的徽记上,缓慢摩挲了片刻。
他轻轻敛眸,指尖慢条斯理地挑开搭扣,将匣子打开。
曲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忍不住往里瞧。
红木匣里,垫着层暗红色的软缎。
那上头静静躺着几样她见所未见,形态奇异的物什。
有打得极薄的细细银链,有不知名禽类翎羽……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直到落在一根柄部缠绕着暗色丝线的细韧鞭子,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眼罩上。
曲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小脸瞬间红透。
小皮鞭!
那个话本里,用来“训诫”不听话美妾的小皮鞭!
匣子里别的东西她或许还瞧不明白,可那条小皮鞭和蒙眼用的罩带,她却是再眼熟不过了!
前几天她才在话本里看到过差不多的情节。
写的是个背着老爷,和嫡子偷偷勾缠的美妾。美妾每回哭着想跑,都被那位表面端方内里疯魔的嫡子捉回来,蒙了眼,拿着小鞭子一点点教她长记性。
想到纸上那些荒唐至极的描绘,和面红耳赤的对白,曲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睫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
案头灯火昏黄,将书案分割成两半。
孟映淮睫羽低垂,视线落在匣中那些物什上,就这么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珍珑阁的东西,好用吗?”
“……”
曲宁哪里用过。
可此情此景,她头皮都麻了,脑子却不听使唤地往那话本里的情节上飘。
她犯的错,应该……应该也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吧?她又没有乱招惹别人,只是偷偷跑出去见了弟弟而已。
孟映淮总不至于气成那样,不给她衣裳穿,把她关在屋里,拿这些东西慢慢收拾她吧……
房间里静无人声,落针可闻。
在这片压得人发晕的沉默里,她眼睁睁看着孟映淮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慢慢落到匣子边沿。
指尖从那些泛着冷光的细银链、轻软的翎羽和缚眼黑绸上缓缓掠过。
最后,轻轻拈起了那根细韧的暗红色软鞭。
他羽睫轻抬,对她说了与话本里一模一样的话:“过来。”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却让曲宁心如擂鼓。
脑子里那些话本情节在疯狂叫嚣,她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前,站定。
孟映淮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截细韧的软鞭。拇指与食指捏着缠绕暗纹的鞭柄,仿佛在鉴赏一件珍玩。
他眼睫垂得很低,看不清神情,唇很轻地扯了下,却不像是笑。
再抬眸时,那双漂亮的眼瞳薄雾蒙蒙,映着昏黄的烛光,仿若凝着一层水气。
冰凉的鞭柄顺着她的颊侧慢慢滑下,最后停在下颌处。鞭柄稍一用力,将她的下巴缓缓挑起,迫使她抬眼看他。
“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两人气息交缠,他说话时,唇边热气几乎落在她脸上。
曲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与平日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全然不同。此刻的他,竟透出一点说不出的潮湿阴郁。又好似温柔得过了头,反倒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安静。
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脚跟都微微离了地。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不……不知道。”
孟映淮却笑了。
鞭柄轻轻摩挲过她的下唇,激得曲宁脊背都跟着一颤。
他神情淡得像覆了层霜,可微敞的绯红衣襟下,颈侧线条却微微绷紧。
“啪”的一声。
鞭梢猝不及防地扬起。
不偏不倚,在她身上拍了下。
力道不重,可在寂无人声的房里,却犹如炸开一般,清脆得吓人。
曲宁面颊瞬间红透,一双清瞳骤然瞪得溜圆:“你——!”
四目相对。哪怕他此刻仰着脸看她,那股压迫感却丝毫不减,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孟映淮却并未收回鞭子,手中的鞭柄顺着力道轻轻一压,按在刚才被拍打的位置,慢声问道:
“
现在知道了?”
对上他那双雾色沉沉的眸子,曲宁的思绪有一瞬空白。
屁股上那下落得并不重,几乎不算疼。可那点古怪的感觉却迟迟不散,仿佛他的手掌根本不是隔着鞭子,而是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羞耻也跟着漫了上来。
曲宁睁圆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可以……”
孟映淮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湿意,神色却坦然得可怕。
淡色的眸,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冷漠,甚至很轻地笑了下。
“你是我的妻子,我有什么不可以?”
窗外风声擦过廊下,烛火在案角轻轻一晃,将他绯红官袍上的暗纹照得忽明忽暗。
那张脸依旧清贵如画,可握着鞭柄的手却稳得惊人,分明是铁了心要将她逼到底。
今天从珍珑阁把她抓回来,他就没打算轻轻放过。
冰凉的鞭柄沿着她腰侧,停在锁骨边沿。抵着那一小片皮肤,缓慢地按压着。
“现在知道羞了?买它的时候,想过会如何么。”
他的语声依旧平静,外表甚至依旧是那光风霁月的模样。
仿佛要将她拽入某个泥沼里一同溺死一般,曲宁只觉得那根鞭梢滑过的地方都像被火燎过,几乎要将她折磨得崩溃。
就在那条鞭柄再度压过来的时候,曲宁脑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随着“铮”的一声,彻底断了。
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她猛地俯下身去,狠狠吻住了他那张吐出冰冷话语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