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看着她身后
当晚回去以后, 曲宁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窗前灯火昏暗,那句“吃饱了”却还像是贴着耳畔发出似的,低低绕绕, 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哑意,勾得她脸上热意整晚都没退下去,直到子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雨后的风还带着点凉。
王府门外,除了她平日坐的那辆车, 旁边还多停了辆青帷小马车, 辔头上结着细细的红绳,车角垂着半旧的穗子,在一众肃整的王府车队里,竟显出几分温软。
曲宁怀里抱着个小包裹, 还在心里嘀咕, 昨天那把断了弦的琴,要不要也捎带上?回京找个老师傅修修, 说不定以后……还能听他弹。
正心不在焉地琢磨,那辆青帷马车的帘子, 忽然被人从里头轻轻掀开。
车里坐着个穿靛青褙子的妇人, 鬓边一支旧银簪, 眉眼还是从前那样温和, 正含着笑看她。
“陈妈妈!”
曲宁提着裙摆扑到车边,连手里的小包裹都顾不上了。一旁司佑眼疾手快,忙稳稳将包裹接了过去:“世子妃当心脚下。”
雨后的阳光透过枝叶, 斑驳地洒在车前。
曲宁趴在车辕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一双小手攥着她袖口,眸光湿漉漉地, 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生怕一眨眼人便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呀?怎么没人告诉我……早知道我去接你了。”
司佑正指挥着护卫搬东西,听到这话,顺口接了句:“殿下昨晚没同您说吗?”
他记得昨夜曲宁后来是进了房间的。
曲宁手还搭在陈妈妈腕上,闻言小脸一红。
昨晚……
昨晚他确实开口了,可他开口第一句是问箱笼,第二句就是那杀人不见血的“吃饱了”。
等她最后涨红着脸,底气不足地撇清自己只是在“听琴”时,他又不咸不淡地落下第三句:
“听得弦都断了。”
每一句都像是在剥她的皮,把她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拎到了亮处。
她几乎是丢盔弃甲,灰溜溜地逃回房间的。
曲宁心虚地低下头,含糊着没敢接腔,只拿眼角余光往前撇了眼。
台阶下,孟映淮正往这边来。
清晨光影稀薄,他身上披着件墨色外氅,像是晨起沾了几分凉气,眉眼依旧清冷,视线慢条斯理掠过她踩上踏板的鞋尖,淡声问她:
“坐哪辆车?”
曲宁半个身子都已经钻进了那辆青帷小车,正要把悬在踏板上的最后一只脚收回去,闻言生生卡住。
车厢里半明半暗,她半张脸都躲在晃动的帘子后头,只露出半截粉润的后颈。
就这么僵持了好半晌,她才闷着声,轻轻挤出来一句:“……我和陈妈妈坐。”
隔着一道厚实的帘子,她听见外头的人极轻地应了声。
“嗯。”
马车晃悠悠地行驶在回京官道上。
余下的几天里,曲宁都没好意思往孟映淮那边凑。
陈妈妈来了,她便像找到了窝,成日缩在那辆青帷小车里不肯挪。困了便歪着睡一觉,醒了又挨着陈妈妈,吃些她顺手弄出来的南梁小食,连眉眼都比前几日松快许多。
司佑时不时往这边跑一趟,取碟点心,添些热水,偶尔也替前头带句话。
曲宁每回都装得若无其事,手里捏着半块糕,眼睛却不自觉抬起来,耳朵也悄悄竖着,等人走了,才慢吞吞把那口点心咽下去。
陈妈妈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替她把掉在裙上的糕屑拂了,笑着说了句:“姑娘如今倒比从前更会藏心事了。”
曲宁脸红了红,低头去捏碟子里最后一块糖糕,小声嘟囔:“哪有。”
话虽这样说,那块糖糕捏在手里半晌没吃。
翌日清晨,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提着小裙子摸到了孟映淮的车前。
清晨光影稀薄,车帘半卷。
孟映淮靠坐在窗边,手里压着厚厚一沓纸,眼睫微垂,正听司佑低声回禀着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好,他眉眼间尽是淡淡倦色,连应声都轻。
曲宁原还想悄悄往里钻,一见这情形,脚步便慢了下来。
她扶着车辕,安安静静站在外头等了会儿。目光却不听使唤,隔着半卷的帘子,一寸寸在他侧脸上描摹,像是要把这几日没看的全补回来。
车内人声压得极低,被晨风一吹,只剩下些模糊的余音,半句都听不真切。
司佑回完前头几桩事,才提起西营里新进了个少年。
他道:“听吴六说,不像是北周人,才去几日,便接连立了两回战功。”
想起之前蔡承乾被杀一事,孟映淮眼睫动了动,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司佑将密信递了过去,想了想,道:“好像是叫……顾昭。”
车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
响。
孟映淮盯着密信上那‘昭’字看了半晌,抬手把纸塞回几案下的暗格,淡声道:“让吴六照拂着些,不必惊动。”
“是。”司佑收了公文。
曲宁在外面瞧见司佑要出来了,这才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
司佑打帘子出来,撞见曲宁,忙行了礼:“世子妃。”
孟映淮闻声视线微转,淡淡朝车外扫了一眼。
“站在外头做什么。”
曲宁扒着车辕,小声道:“你不是在忙么。”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上来。”
曲宁轻手轻脚钻了进去。
几日没和他说话,她坐下时,忍不住往他那边挪了挪。
见孟映淮既没让她坐远些,也没提那晚断弦的事,只是等她坐稳后,便转头重新看向窗外,曲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起来。
官道越往北越显得空阔,路旁草木都被风压低了些。偶尔有驿骑自旁边疾驰而过,踏碎薄尘,转眼又被风卷散。
走了半个多月,离京城越近,孟映淮就越发沉默。经常一坐就是大半日,视线落在窗外不远处的山峦上出神,手中的公文许久都不见翻动一页。
曲宁从油纸包里捏出一块点心,递到他跟前。
“殿下,这点心是热的,你要不要尝……”
“嗯。”
他头也没回,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曲宁捏着点心的手指紧了紧,把点心塞进自己嘴里。
隔了半晌,又不死心地指着外头道:“哎,殿下,你瞧外头那棵树……”
“嗯。”
还是这一个字。
曲宁坐在他对面,偷瞄了他好几回。几次想再找个由头说说话,可对上他那双幽冷清寂的眼,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好蔫哒哒地翻开一页新话本,托着腮慢慢看。
离京尚有半日路程,马车停在路旁整顿。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花海,不似南方那般争妍斗艳,这里花色大都在蓝紫之间,成片铺开,带着北地独有的香气。
曲宁闷了一路,此时车刚停稳,便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轻巧地跳下车,去路边采那些叫不出名的蓝色小花。
孟映淮倚在窗边,目光追着她扬起的裙裾,那抹水红色在风中绽开,晃得他眉心轻轻一折。
他淡声吩咐护卫:“跟紧。”
官道旁,前来接应的江明澈,纵马疾驰而来。
他翻身下马,白皙的面容浮着薄汗,抱拳行礼道:“表哥,舅母不放心,派我先来接应一段。”
孟映淮“嗯”了声,没搭话,视线仍落在花丛那边。
江明澈早就听闻自己这位表哥性子冷淡,倒也不见怪,口中仍汇报着前方路况,目光却顺着望了过去。
阳光碎金般洒下来。
少女一身水红罗裙,头上插着一朵蓝色小花,手里也捧着几朵,正与路边婆婆笑语盈盈。
许是察觉到这边目光,她转过头来,发间丝带被风扬起,她晃了晃手中花束,笑靥比花海更明媚。
江明澈呼吸一滞,语速不自觉慢了下来。
仲夏蝉鸣细碎,风中裹着细微的燥意。
马车阴影旁。
少年耳根微微泛红。
孟映淮却淡若霜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抹身影渐行渐远,快要看不清时,江明澈才如梦方醒,仓皇收回视线。
一转头,正对上孟映淮的目光。
斑驳的树荫下。男人眉眼冷淡,语声清寒,静静地问:“看够了?”
江明澈脸颊瞬间烧透:“表、表哥,我……”
“殿下,”司佑适时上前,手持密信道:“京中急件。”
孟映淮视线从江明澈脸上收回,拆开信,快速扫过,淡淡问了句:“王府近来如何?”
江明澈忙道:“舅父病体未见起色,府中事务仍由二表哥操持……”
他正愁没机会将功补过,此时听孟映淮问起,恨不得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孟映淮静静听了几句,忽然问:“王妃近来与安国公府走动频繁?”
“是。”江明澈点头,“安国公府二姑娘近日总来咱们府上,前些日子还陪舅母逛园子呢……”
江明澈絮絮叨叨,司佑却越听越心惊。
安国公府如今正得势,公仪朔又把持着政事堂,连太后都得依仗。
公仪家大姑娘前些年嫁了新科状元,二姑娘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如今世子回京在即,王府里却与公仪家二姑娘走得这样近,里头什么意思,几乎不用细想。
他抬头,果然见孟映淮眸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司佑适时打断:“殿下,时候不早了,是否要叫世子妃回来?”
江明澈正愁没处表现,立刻殷勤道:“我去叫表嫂!
”
不等司佑阻拦,那少年已像只欢快的雏鸟,朝那抹水红色的身影跑了过去。
有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孟映淮食指不轻不重地叩着窗棂,盯着江明澈那急切的背影,忽然轻声问:
“你说他急什么呢?”
他语声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司佑脊背阵阵发寒,低垂的视线只敢盯着脚下的尘土。
“许是……怕世子妃走远了,护卫顾看不过来,误了启程的时辰。”
孟映淮勾了下唇:“是吗。”
远处花海里。
“嫂嫂,表哥催我们回去了。”
江明澈来时,曲宁正抱着花束往回走。
这片花场里采花的人不少,她原本只摘了几朵,沿着□□走了一圈,臂弯里却不知不觉多了满捧山花,都是路边婆婆婶子笑着塞给她的。
仲夏日光落下来,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跳跃着。她低头埋进花丛里嗅了嗅,杏眼弯起:“这是什么花,好香哦。”
江明澈一时有些呆了,好半晌才回答:“是……是山鸢。”
他张了张手,耳尖泛红:“我帮嫂嫂拿一些吧?”
曲宁又在花上嗅了嗅,笑着道:“不用。”
走了两步,见江明澈还眼巴巴地盯着她怀里的花看,曲宁眨了眨眼,只当他也喜欢,便随手从里头拣出一支开得最精神的,顺手递了过去。
“给你。”
江明澈愣在原处,脖颈又泛起一层薄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颤悠悠接了过来。
马车窗畔,孟映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明媚的阳光合着花香照在她身上。
少女抱着满怀花枝,朝他跑来,停在车窗外。
她仰起脸看他,发梢坠着两片翠叶,整个人被日光裹得小小的,一双清瞳却亮得惊人。笑盈盈的朝他晃着手,把手上花束拿给他看:“你闻闻,可香了。”
孟映淮垂眸,目光落在她因汗泛红的小脸上,看了许久,才轻悠悠问了句:“玩的开心吗?”
“嗯!”
她手背带着被花叶划伤的细痕。
却浑然未觉似的,只顾着从花丛里挑了朵最漂亮的,踮起脚尖,递给他。
孟映淮没接,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瞬,随即抬眸,淡淡扫了眼她身后那个同样捏着花枝的少年。
江明澈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忙不迭把花递了过去。
“表、表哥,嫂嫂刚才说这花好看,让我帮忙拿着,说要,说要送你呢!”
孟映淮却没再看他。
只抬手替曲宁摘掉了发梢那片翠叶,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带上马车。
待车帘放下,车轮重新动起来时,他才淡淡落下一句:
“即是她送你的,便好好拿着。”
语声轻描淡写,却透着股没由来的寒。
·
曲宁丝毫没察觉出半点不对。
直到上车,她还拿着一朵小花往孟映淮鼻尖凑,“这朵和刚才那朵味道不一样,你再闻闻嘛。”
花香混杂着淡淡的泥土味萦绕在鼻间。
孟映淮微微蹙眉,将她怀里那团乱糟糟的花束拿开,搁在小几上。从暗格里取了药膏,垂眸给她涂着。
曲宁手里还攥着小花,不老实地往他身边凑,“你怎么不说话?”
孟映淮道:“想听我说什么?”
这才觉出一丝不对,曲宁问:“你不开心吗?为什么?”
孟映淮随口道:“你说呢?”
又是这种敷衍淡漠的语声。
曲宁知道,接下来无论自己说什么,他也只会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再把这话题轻飘飘揭过去。
曲宁看着他的侧颜,忽然不是那么想让他如愿了。
她将今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个遍,想起话本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桥段,心里冒出一个大胆又模糊的猜想。
她伸出没受伤的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偏头喊他:“世子殿下~”
“嗯?”
带着点不确定和试探,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送花给别人呀?”
指尖微微一顿。
孟映淮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
曲宁心里有点打鼓,可越想越觉得这猜想新鲜,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地补充:“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吃味了?”
马车内阒静无声。
孟映淮涂药的动作停了下来。
淡色的眸逆着光影,显出几分晦暗,却无波无澜,就这么堪称安静地凝视着她。
曲宁被他看得心跳失序,指尖都微微蜷了下。刚生出来那点小心思,也跟着发慌。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把目光挪开时,孟映淮忽然笑了。
不但笑了,还淡淡“嗯
”了声。
曲宁瞳孔微张,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孟映淮接了句:“你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下一句是不是该我抱你了?”
“……”
曲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偏偏手还搭在他肩上,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她抿了抿唇,心里那点窘意翻了一下,反倒生出一点不服来。
顺着往前又挨近了些,小声道:“是啊……”
“所以我今晚,能不能到你房里睡?”
孟映淮的袖摆被她抓出褶皱,嗓音却淡淡的:“为什么?”
曲宁一向不喜欢陌生地方,这几日又总觉得他情绪不对,早就想往他身边蹭了。可这会儿真被问起来,她又说不出那些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道:
“因为我们是夫妻。”
像怕自己这话不够硬气似的,很快补了句:“而且你刚刚还想抱我!”
孟映淮又笑了。
这回唇角那点弧度更淡,倒像在看她还能怎么胡搅。
他指尖轻抬,拂去她沾在颊边的一点细小花粉,动作慢条斯理,却弄得曲宁眼睫一颤。
意识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曲宁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怕你害怕。”
“咔嗒”一声。
药盒被轻轻扣上。
孟映淮垂眸,轻捻了下指尖,将药膏放回暗格里,眼皮也没抬一下,嗓音清淡道:“我不害怕。”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这一通搅的,原本压在心头的烦闷竟散了些。马车摇摇晃晃,他靠着车壁,竟就这么阖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快到京城。
一串五颜六色的花环忽然晃到眼前。
曲宁趴在他跟前,笑盈盈地看着他:“我编的,好看不?”
那花环编得玲珑有致,比先前那捧乱蓬蓬的花束顺眼许多。细碎花枝缠在一处,颜色鲜鲜亮亮,倒衬得她那双眼也跟着明媚起来。
孟映淮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下意识应了句:“好看。”
曲宁眼睛一弯,立刻就要往他头上戴。
孟映淮回过神来,微微往后避了避。
曲宁动作落了空,鼓了鼓脸,转手把花环扣到自己头上,轻轻哼了声:“你不要就算啦。”
车外渐渐喧闹起来。
曲宁把脸贴到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瞧。
北周京城和南梁果然很不一样。
南梁的街市总是弥漫着脂粉和酒香,软绵绵的,而这里的街道极宽,青石铺地,酒楼和镖局的招牌都做得高大硬朗。
长街上人来人往,却不显杂乱,胡商牵着驼队慢悠悠穿过街心,不少商号门口都挂着“平码分利”“汇通天下”的招牌。
茶楼半开的雕窗后,她甚至瞧见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在二楼正对着账册,公然谈论着“投几成份子”,“吃几分红利”。
曲宁看得一愣一愣的,手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小钱袋。
原来……北周的女子,也可以拿私房钱去商铺里入股么?
她那颗想自立门户的小心脏,被这富庶繁华的京城风气撩拨得砰砰直跳。
正想得出神,头上那圈花环忽然一轻。
“哎?”曲宁忙转过头来,“你刚才不是还不要吗?”
孟映淮没应声。他低垂着眼睫,指尖在那圈细碎的花枝上摩挲了下。随即,将花环搁在几案上。
不远处,瑄王府的轮廓隐约显出来。
他嗓音清淡。
“到王府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点更新,大概11点以后。
孟映淮现在以为曲戈只是普通的小舅子,没想到是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