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方才算学第三题得数是多少?我好像算错了, 先生一直盯着我,都不敢掰手指了。”
“你们难道未曾学习大九九?竟还要掰手指?真是愚笨。”
“默《孝经》第四句,你写的可是‘以顺天下民用和睦’?”
“我亦是这句,想来应当无错, 只是没想到这次竟还有附加题。”
刚从考场出来, 孩子们连茶点都顾不上, 第一件事便是找到相熟的好友聚在一起开始对答案。
尤其是平日便学习优异的学子, 此时身边更是聚集了一大帮人,他每说一个答案, 和他相符的欢呼不已;和他不同的则捂嘴哀嚎;
还有人压根不对答案, 旁人一问,就说自己这次没发挥好, 熟悉他的人立即冷哼一声:“你最奸险了,每回考试都说自己没发挥好,我每回都煞费苦心安慰你,结果都是你考八分, 我考二分!”
“就是,上次我问你在家中学习到几时, 你告诉我在家从不学习,日日玩耍,我便放下心来一起玩, 结果被我娘拿着竹条追了两条街,说你学习优异还日日苦读到深夜, 我只知道张着嘴傻乐,连我一日一铜板的买零嘴钱都扣没了!”
……
一早刚来太学还十分拘谨的孩子们,讨论起考试结果来,立刻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或吵闹,或嬉戏,间或夹杂先生的呵斥声,马场周围满是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
一直到有人来通知射御考试即将开始,需要茶点的快些去取。
大家一窝蜂的往东边跑,领到糕点,喝完热茶后,便加快脚步回到马场边,等着看这别开生面的考试究竟会如何展开。
太学普通学子和师长也全数赶来,整个马场除了西边靠围墙处,另外三面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场内,礼部官员宣布完比试规则后,不顾考生们的询问,留下一句一刻钟后开始,便直接转身离开。
“大人,您还未回答……”还有学子没反应过来,要追上去询问。
直到被同学拉了一把,提醒道:“还有什么好问的,既然不答,便说明除此之外再没其他要求了,只要能将球拿到手就好。”
“没其他要求?那若是打起来了可怎么办?”
“打起来便打起来啊,不然为何说这是射御考试?自然是与体力相关,谁强谁赢,若是胆小就赶紧放弃,别等会儿上了场在那哭哭啼啼的烦人!”一身着月白澜衫的少年满是鄙夷道。
此时场边的人虽然已经挤满,但有圣上在,无人敢大声喧哗,以至于只要不是离得特别远的,都能听见这少年的一番言论。
有人觉得他这话没问题,也有人觉得太过咄咄逼人,被训斥学子的先生认出这少年是宋阳书院的,不敢有任何表示。
程菀多看了两眼,觉得他有些像最初认识的夏侯毅,只不过夏侯毅生的俊朗,这孩子却是一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尖酸。
“程老师。”
突然有人小心翼翼拍了拍程菀的衣袖,扭过头一看,是四班那个很胆小的齐景。
“程老师,那是我嫡兄,他性子……有些恶劣,您要提醒小郎君他们小心些。”齐景小声道。
程菀知道齐景,小孩脾气好的像团棉花一样,能被他说性质恶劣的,实际情况定然要比这要严重得多。
旁的还好,哪怕可以使用武力,考官也不会允许有太过分的行为出现,而且束哥儿等人也是练过的,没那么好欺负,可这一次,翠翠和顾书云也报名了……即便是穿着男装,万一有人认出来了,会不会特意针对她们?
程菀心中一紧,赶忙起身想去通知孩子们,可刚走到场边,就被考官拦下了,“为确保公允,即刻起,除考生外,其余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不仅是程菀,还有许多先生听到比试规则后,想过去为学生出谋划策,也被一一制止了。找再多借口,最后等来的也只有考官的白眼:
“纵是奉水、叮嘱言语,亦断不可行!速速离开,否则就按舞弊处理!”
一直隐瞒规则,便是为了公允,查看学子们的自身实力,此时若让先生下场指导,这和考试考到一半,直接举手问答案有什么区别?
听到考官如此强硬,其他人只好转身离开。
而程菀往后退了两步,却依旧站在场边,面对考官的质疑,她笑了笑:“只是有些担心学子的安危,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做违反规则之事,也不会干扰考试。”
既然不能换人,也不能提醒,那她就在这里等着,但凡场上有什么变故,哪怕是直接认输,也决不能让孩子们陷于危险之中。
见她确实安静待着,场边还有护卫把守,考官也就没再阻止。
说话间,考生们已经被带到高台下进行抽签了。
如今京城除皇城外,分为东西南北四城区、一百二十坊,基本每坊都有四到六间私塾,这次通过报名考核,最终参与联考的,总共有一百五十多所学院。
若是时间充足,大家自然更希望参加礼乐书数这种更加保守、变数少的科目,可问题是大部分平民子弟,不仅算数学得晚,礼乐更是缺乏条件,与贵族子弟根本没得比,既如此,还不如选择射御搏上一搏。
所以最终参与的学子可有一大部分,但大家先前并不知道“七人为一队”的规则,这就需要各个学校的考生自己调节:
若人数正是七或七的倍数,自是最好;若总人数少于七,也没事,之后可以与其他同样缺人的队伍进行比拼;
可人数超过七的,且凑不成整队的,那就麻烦大了。
“为什么要把我分出去?明明我和他才是关系最好的。”
“我要同赵明一个队,他力气最大,最有可能获胜。”
“凭什么要听你安排,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要和姓白的一队,他爹成日对着我娘笑,我爹说他们父子都是狐媚子!”
……
一时间,整个队伍陷入了混乱,夹杂着数不尽的爱恨情仇,若不是一旁有考官和护卫盯着,在和别的学校比试之前,本校的同学之间估计就得先打一架。
也是因为环境太过嘈杂,很少有人注意到,此时在人群的最后方,站着二十多个学生,不仅没有争吵,还一个个拉着小手,头挨着头,围成一个圈,共同听站在最中间的小少年发话。
“咱们总共有二十五个人,只能凑成三个整队,若是在我们自己的学校,这种情况下最好是抽签,可现在要和别人比拼,那就必须将能力最强之人集合成一个队,才能发挥最大的实力,争取夺魁。
但不管怎么分组,我们都是一家人,最后获得的荣誉与奖赏,平等属于我们所有人。我这样说,大家赞成吗?”束哥儿看向大家。
顾书云第一个赞同:“没错,你们别看太学和五大书院闹得凶,那都不伤根本,只有我们清北技校,才是他们最想对付和铲除的。”
一旁围着的孩子们丝毫犹豫都无,立即点头。
小郎君说得对,他们既然要为母校争光,这种时候就绝对不能内讧,方才入场,他们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若这时不将最佳战力保留,根本就没有战胜的希望。
旁的学校输了,顶多是有些遗憾,可他们若是输了,很可能连学校都不复存在了。
此乃“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机,此时孩子们心中只有曾经立下的誓言,没有任何自私自利的谋算。
“那我现在来分队,我,魏志远,闫辉,顾书云,武翠翠……”束哥儿捡了根树枝,一边在地上划分,一边排兵布阵。
而后学着母亲,严肃的提醒大家。:“既然能力最强的人都在第一队,那剩下三队只要尽力而为就行,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好!”
分队完成,开始抽签,首先上场的是七人整队,之后才轮到那些人数欠缺的。
每局比试总共有十队参与,第一局便是束哥儿等人代表的清北技校、太学、宋阳书院、云章书院、怀安书院,以及五个小型私塾。
比试名单一出,程菀就明白了,这是故意将几所最惹人注目的学院分配在了一起,而齐景的嫡兄齐沛,便是宋阳书院第一局上场的人……
程菀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但在面对束哥儿他们投来的目光时,还是满含鼓励的笑了。
“这是你们的营帐,在马场范围内,随意寻找地方搭好营帐,便可开始争夺鞠球,记住,比试时间为三刻钟,一旦离场就取消资格。”考官说着,给每个队伍都分发了一个小包袱。
而后由圣上身边的国子监祭酒亲自敲响锣鼓,比试正式开始!
“快,先去将营帐搭好!”
马场很大,十支队伍第一时间朝着不同方位跑去,像太学和五大书院这种艺高人胆大的,直接将营帐地点选择在了距离场中央鞠球最近的地方,私塾的学子们倒是往场边跑了一段距离,离得远更安全。
可他们再怎么远,也比不上另外一队——
“清北技校这是要去哪?他们是想翻过院墙直接回家吗?”
“这是被吓破了胆,还是想以逸待劳?跑那么远虽然安全,但也麻烦,到时旁人都快争夺完了,他们还在跑来的路上。”
就连坐在高台上的皇帝、官员以及国子监师长都十分疑惑,他们能看出,清北技校队伍里发号施令的那个稚童,正是谢钰之的独子,可他为何要将营帐地点选在全是雪的院墙边上?
还不等众人探究,马场中央已经热闹起来了。
重点既然是抢球,营帐也只是简单的三根竹竿插进土里,再往上面系上蓝色粗布,大家飞速完成,急奔向场中央开始运球。
这时离得近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等到私塾的考生们赶到时,太学和书院等人已经将鞠球瓜分的差不多了。
“快,咱们抓紧时间。”李守谦正是博文堂的小队长,他一声令下,队员们就准备开始去抢鞠球,但刚跑了没两步,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你们是博文堂的学子吧?我是宋阳书院的齐沛,别紧张,我来找你们,是想要结伴的。”
齐沛虽然在笑,但三角眼一笑起来就显得更加不怀好意,李守谦等人一边心中打鼓,一边又被他所说的“结伴”二字吸引住了:“何为结伴?”
“你们瞧。”齐沛指了指场中央,“按照规则,总共有五十球,能获得五球且归于营帐便算胜利,可场上一共就十支队伍,照这样算,莫不是所有人都为优胜,这还考什么?又何需为我们准备三刻钟的时间?”
“所以,一定是在时间截止前,手中的鞠球最多者,才是优胜方。现在球已经被我们四方瓜分完毕,你们这几间小私塾想抢,肯定是没法子的,所以,最有利的做法便是找个强者结伴。”
“我瞧你们还算顺眼,只要你们助我们宋阳书院将所有的鞠球抢到手,拿到优胜,等其他人失去资格后,我便分你们二十个球,届时我们第一,你们第二,岂不是双赢?”
其实不涉及到真正的射御,只论凭借武力抢东西,平民子弟未必不是这些天之骄子的对手,可他们敢吗?
尤其是在今日见识过五大书院目中无人的派头后,这时光明正大和他们作对,便是掐断自己的升学之路,若他们有彻底的把握,赢下比试,得到圣上夸赞还好,可他们没有。
这种情况下,和宋阳书院结伴,既能结下善缘,为日后的升学提供便利,又能拿下次等,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李守谦和队友们没有犹豫多久,便痛快点头,同他握手结伴:“齐兄,还望你不要辜负我们的信任。”
齐沛笑了:“自然。”却在李守谦等人转过身时,擦了擦两人方才交握的手,眼中满是鄙夷。
而另一边的云章书院也有同样打算,选择了一支能力较强的私塾队伍结伴、
此时,随着场中的球被三大书院和太学瓜分完毕,这便代表——真正的比试开始了。
“走!”
齐沛一挥手,宋阳和博文堂的人便朝着怀安书院的营帐进发,原本还按兵不动的其他学子们,也蜂拥而至,打算趁乱先将怀安书院的鞠球抢到手。
穿着浅金色澜衫的怀安学子头都大了,暗骂一句蝇营狗苟之辈,而后六人护球,一人站在最前方急忙大喊:“现在愿意助我怀安的勇士,考核结束后,每人都有二两黄金的谢礼!”
二两黄金!那就是三十贯钱,至少能包含一个家庭一整年的开销!
这话一出,别说场上的学子了,连围观之人也全都目瞪口呆,早知道怀安书院的人富,可没想到会富到这个程度啊,直接考场上撒金子!他们小时候怎么没这么好的机会!
当即,就有出身于宋阳书院的文官向圣上请示,“怀安书院此举措乃舞弊贿赂,应该严令禁止。”
怀安书院在朝中也不是没自己人的,立刻站起来反驳:“宋阳书院又有何分别,找旁的学子结伴,不都是仗着威名在外,旁人不敢拒绝,给自己寻求助力吗?要我说,还不如怀安,至少给的是实际好处。”
皇帝只觉得这些人吵闹喧嚣,还是孩童更有趣些,直接摆了摆手:“无碍,都落座吧。”
别总是站起来挡住他。
……只是,清北技校的学生怎么还在院墙那里忙碌,他们究竟是在挖什么?再不过来,等这些队伍彼此淘汰,想争夺鞠球都没机会了。
束哥儿等人跑的太远,连在高台上的皇帝都看不清楚,更何况其他人了,不过此时也没人能抽出空来,全都死死的盯着马场中央,谁能想到孩童间的考试能这么有意思。
怀安本就是五大书院,今日出场那金光闪闪的气势更是震慑了所有人,有黄金当彩头,另外三所私塾的学子们还真的开始帮忙了。
他们想先将其他书院的人赶走,再去和怀安队伍谈条件,殊不知,在选择插手这场纷争开始,他们便已成为了他人盘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