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程菀又不是傻的, 早在那些官员开口要将子女送来清北技校时,她就猜到了会面临什么局面,所以才会想法子让红雪带着孩子们按照名单上的挨家挨户去查探情况。
虽说官员之家后宅私事无法轻易打探,可再难, 也能讲究个方式方法。
直接询问那些门房肯定不成, 宅院里的丫鬟小厮又接触不到, 那就找能接触到的人——厨房采买。
不论是高门大户, 还是小官之家,膳房每日饭菜都需要从外头购买, 那些负责运菜的人不属于本家, 嘴没那么严实,好收买, 又因为常常出入后宅,免不了和里面的丫鬟婆子搭话,对里面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吧,至少十有七八。
所以, 程菀早在迎新典礼之前,就彻底摸清了这四十个学生的底细。
她知道这里头因为太过顽皮、屡次被书院劝退, 家长为了威胁恐吓而送来的人有七个,其中以魏志远为首;
像顾云书这般主动要求入学的有六人,三女三男;
剩下二十七人中, 二十二人是因为不受宠爱,被嫡母送来卖人情;五人则是因为姨娘太受宠, 嫡母担心他们会与嫡出争夺,便故意发配来清北技校,想以此绝了他们的前途。
但不论这些人因何而来,他们不像难民孩童一般从小经历苦难, 对任何学习的机会都感恩戴德;也不像国公府来的那些孩童,因阶层受尽冷眼,又被父母耳提面令必须听夫人和小郎君的话;
他们苦,却又不够苦。这般强行聚集在一起的后果,那就是各自为营,如同一盘散沙,且对自己的班级,自己的学校没有任何归属感。
这是行军打仗,也是带一个班最忌讳的。
尤其现在外面不少人想要将清北技校按死在襁褓里,若不纠正这种风气,到时候不怀好意的人随意挑拨几句,学校里头自己就先乱了。
所以,比起教导他们读书干活,言明纪律、纠正班风才是重中之重。
程菀略一思索,便在迎新典礼第二天定下了军训的行程……顺带着,也能将这几个刺头狠狠整治一番。
看着姗姗来迟,还衣衫不整、一脸睡意的魏志远等人,程菀指了指一旁的漏钟:“你们来晚了五分钟。”
早在推行“星期”这个概念时,程菀就和学生们同时讲解了“分钟”,现在的计时法倒没什么不好,只是在一刻钟之后,只能用粗略的计算方式,诸如一盏茶之类的,不够精准。
其他时候用没什么,但在清北技校,一来是甜品、泡面这些工艺都需要精确时间,
二来程菀认为学校就应该讲效率,特别是这些学生可能学不了几年,便要被家长强制退学的情况下,一寸光阴一寸金,只有深刻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才能趁着年华大好,认真苦学。
昨日迎新典礼上,她也对此进行了讲解,新生们并不陌生,只是大家弄不懂何为军训,又为何要军训?
程菀:“军训,是为了让磨练你们的性子,严明纪律,同时锻炼你们的集体荣誉感和归属感。”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轻微的窃笑,显然是魏志远那几个熊孩子,意思也很明显:谁会对这种学校产生归属感?
程菀只当没听见,又道:“今日是第一天,你们集合拖拖拉拉,且衣衫不整,我就不罚了,但从明日开始,再犯这种错误就要扣分。现在,按照我的穿着,整理好自己的着装!”
所有人都是要穿校服的,而且因为在学校要干活,程菀特意请绣娘将如今的男子长衫改良过,不管男女学生都统一着装,更加宽松方便,也让女学生们没那么不自在。
说着,一旁的沈北抬来两面木板,上面钉着两张花名册制成的表格,一张加分,一张减分。
还未集合前,夫人就吩咐他将木板放的离最高的那个孩子更近一点,沈北那时还不明白夫人的用意,直到现在,他一走近,便发现这个叫魏志远的孩子眼底都是嘲讽之色,当即在心底为他默哀三分钟。
还嘲讽呢,傻孩子,都不知道你已经被夫人盯上了吧?
魏志远确实不知道,一开始他还觉得这个军训听起来很新奇,因为没经历过,便想着军训军训,莫不是跟行军打仗一样,要带着他们出去游玩吧?!
他摩拳擦掌就等着出去玩,以至于程菀让他们抬头挺胸站好时,他也很配合,想着集合完毕便能出发了,哪知等了又等,都过了一刻钟,还是在原地傻傻站着。
魏志远坚持不住了,直接道:“老师,我们还要站多久?”
坐在一旁开始处理公务的程菀:“方才已经提醒过来,说话前要先报告,老师同意后才能继续。”
魏志远不耐烦的握拳:“报告。”
“说。”
“老师我们还要站多久?”
程菀这才正眼看他:“军训第一步便是站军姿,什么时候你们都站好了,才能开始休息。就比如你,手并拢,贴紧双腿,腿打直!”
她要处理府上的公务,沈北和同样从国公府调来的三个护卫沈东南西进行巡逻,从一开始到现在,学生们就没有真正站好的时候,不是这个腿在发抖,就是那个在不停晃悠。
其他人愿意听老师的话纠正姿势,但魏志远已经忍耐不住了。
从前他在书院时,一开始那些先生也想程菀这样管着他,但后来发现他越发淘气,且姨娘受父亲宠爱,哪怕是告家长也没用后,干脆就随他去了,只要他不打架斗殴,哪怕是上课睡觉或者逃学,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志远很享受这种感觉,而且他昨日看了,所谓的校规就是些小儿科,他根本就不怕,所以此时面对程菀的警告,他非但没有端正站姿,还站的越来越歪,甚至都开始抖腿了。
程菀放下手里的账册,“站好,不然就要扣分了。”
魏志远继续抖腿:“老师我累了,我要休息,您不要这么死板嘛。”他就是故意的,巴不得程菀快点惩罚他,然后就和之前的那些老师一样,对他撒手不管。
从前的那些老头子可是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的,这个女先生该不会气得哭起来吧!
这般想着,魏志远更兴奋了,想给老师一个下马威。其他同学也全都朝程菀看来,打算看看这个新老师会怎么办,若是这么快就被魏志远吓的手足无措,那他们自然也不用多忌惮新老师了。
但令所有小孩惊讶的是,程菀既没有被气哭也没有发火,她甚至突然笑了:“所以你是故意想受罚了?很好,看来我前几天的辛苦没有白费,沈老师,去把家伙拿出来吧。”
话音落下,四个人高马大的沈老师就都出动了,走到西院的库房里,搬了两个又大又沉的木箱子出来。
这一刻,所有孩子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连魏志远都不笑了。
“打开吧。”
程菀一声令下,木箱里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里面摆着的是一双双鞋,但这鞋很奇怪,上面用厚厚的布料制作而成,下面是木质的盖子,将盖子掀开,就能瞧见鞋底安装着一排排齿片。
“老师,这个是做什么的?”孩子们十分困惑,难不成受罚就是给他们送鞋子?
程菀笑着道:“待会儿就知道了,大家先排队过来领取,一人一双,先不用换上。”
之前家长给孩子们报名时,程菀就已做校服为由登记了他们的尺码,等孩子们领到合适自己的鞋子后,程菀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四个体育老师在后面跟着。
魏志远的心莫名更慌了:“……”怎么好像游街示众押送犯人一样。
思索间,后院到了。
其实昨日大家已经来过后院了,知道这里除了一片依稀有几根草的泥土地以外,空无一物。
而此时,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石灰画了直线,分成了十个大区域,每个大区域里面又划分成了四十个小方块。
程菀就指着靠近院墙的那一块区域,让孩子们将鞋上的木盒除掉,“一人分得一个方块,开始跑步犁地,什么时候地犁好了,就能停下来了。”
什么?!!犁地!!!
所有学生都吓傻了,尤其是魏志远,说话都结巴了:“老师,校规上不是写着跑圈吗?为何变成犁地了?”
“这怎么就不是跑圈了?在画好的范围内跑,跑圈的过程中正好可以干活,一举两得,多好,不要这么死板嘛。”程菀笑眯眯的将原话奉还。
魏志远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道:“可是、可是犯错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要大家一起?”
程菀这下不笑了,严肃的看向所有学生:
“一开始我就说过,军训是为了让大家有集体荣誉感,你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出了校门关系如何我不管,但在学校里,你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犯错要受罚,他们就要陪着你一起,明白了吗?”
魏志远还欲多说,程菀直接吹响了口哨:“好了,现在开始,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犁不完,惩罚加倍。”
沈北将漏斗放在桌上,其他三个护卫催促着孩子们赶紧下地。
见老师动真格了,大家不敢磨蹭,苦着脸朝着空地走去,但在经过魏志远时,都会愤怒又埋怨的瞪他一眼。
大家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虽然没真正犁过地,但想也知道着肯定比站军姿要累的多,况且老师体谅他们,怕天气冷,特意选择西院让他们站军姿。
西院正在烧窑,膳房又在做饭,有火光烘烤,总比这冷风嗖嗖的后院要好得多。
如果说一开始魏志远还能扛得住,但接收到越来越多同学的愤怒后,渐渐地,原本吊儿郎当的他低下来头,耳朵通红,心中也泛起了丝丝愧疚。
除了那种天性为恶的反社会型人格以外,只要是人,就都有羞耻心和愧疚感。有些人对于惩罚和教训表现的不痛不痒,是真的无所谓吗?并不,只是没有戳中他们真正在乎的点。
程菀上辈子教育或接触过那么多学生,比魏志远刺头的大有人在,说实话,别说魏志远了,再来十个这么难缠的,她收拾起来都易如反掌。
魏志远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是最好的——仗义。
旁人只听他在学校打架斗殴就认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但程菀从红雪的讲述中发现,他十次打架有七次都是为了给伙伴出头,其中一次还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嫡子,看上了平民学子的妹妹,便故意霸凌那学子,逼迫他将妹妹献上。
所以这种小孩,你只罚他,他反而觉得自己是和老师作对的大英雄,只有让他知道他的错误会连累整个班级,便能唤醒他心中的愧疚以引起责任感。
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了他自身,还决定了整个集体的好坏,这样就能“强行”将他捆绑进集体中。
当然了,程菀这么做不仅仅是针对魏志远,顺便也能杀鸡儆猴,让其他刺头也掂量着来。
被“杀”的魏志远确实像程菀所想那样十分不自在,再没有了从前被师长责罚时的不以为意。
但他也没有那么快认错,此时他想的是反正他力气大,个头高,等忙完自己的,就去帮其他同学,一人承担所有惩罚,这样大家也不会怪他了。
但不到十分钟,他就后悔了——这个地太难犁了!!
从前两日开始降温,虽说还没下雪,但地面一天比一天硬,这种时候要用专门的锄头挖土都困难加倍,更何况他们是穿着带齿片的鞋,要一边跑,一边将泥土凿开。
不仅要用力,还要将腿抬得老高,这简直就是高抬腿,根本不是一般的跑步!
等到好不容易将土地表层挖松了,双腿又累又痛,脚都提不起来了,过来巡逻的体育老师却说这深度还远远不够,至少要在这基础上再往下挖十倍。
什么?十倍!!
“老师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魏志远肠子都要悔青了,他好想回去站军姿,站一天都行,只要不让他继续犁地,他干什么都行!
程菀却摇了摇头:“认错便要受罚,昨日我便提醒过,今日更是告诫过你许多次,但你不听,执意要走这条路,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魏志远继续大喊着认错,其他孩子们也开始求情,程菀这才松口:“既然如此,那时间上我就不做要求了,你们什么时候犁完,什么时候休息。”
听到这话,学生们不由松了口气,程菀又让沈北几人将刚煮好的姜汤、早膳以及干毛巾拿过来。
毛巾隔在背后吸汗,姜汤用来驱寒,受罚是一方面,但不能得风寒。
早膳和热乎乎的姜汤下肚,劳累不堪的孩子们不由坐在地上休息了起来,原本只是想歇口气,这一休息心思不由就活泛了起来,尤其是魏志远一伙人,突然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