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在上了两天课后, 规定好的周末到了。
程菀提前一天让小厮去车马行定了好几辆马车,第二天一早,就如同秋游一般,带着一百多个小萝卜头们出城游学了。
今天天气不错, 但风有些大, 程菀特意安排每辆马车上都有一个跟车的大人, 照看孩子们不要将车帘掀开, 若是灌了冷风着凉了,那就麻烦了。
而她自己, 则是一边咬着外酥里软的可颂, 一边听束哥儿进行工作汇报。
这是甜品铺最近热卖的新品,但比起一般的面包蛋糕, 可颂特别追求口感,不能放在货架上售卖。正好现在学生多了,人手充足,铺子上便支起了早食摊。
先在窑里将可颂烤好, 而后拿到摊子上,等顾客来了, 再进行复热。在铁板上烤的焦焦脆脆的,还能往里面加上肉肠、煎蛋、酱料等,一口咬下去, 味道和口感的双重享受。
听铺子上管账的春樱说,现在可颂带来的利润, 都已经快赶上单价高昂的果酱蛋糕了。不过这也是程菀一开始的策略,想要做成连锁的,最好能覆盖多个消费群体,这样才能源源不断的有新客上门。
“……应到102人, 实到102人。”束哥儿说完,合上自己的小册子,而后抬头挺胸道,“老师,汇报完毕,请指示。”
程菀看着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欣慰:“谢束同学辛苦了,可以休息了。”
她让束哥儿当会长,不是说说而已,基本上学校里能交给束哥儿的事,都会让小孩去做——也幸好现在铺子里的人都对程菀言听计从,不然这要是传出去,程菀就真的坐实了“恶毒后娘”的罪名。
但效果也是很明显的。
从前的束哥儿封闭自己,谢老夫人宠着他,也不会强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能接触到的,除了家人,便只有国公府的下人们,一个个敬着他,也拘着他,生怕小郎君有什么磕了碰了,祸及自身。
也因此,那时的束哥儿即便出身顶级权贵家族,教养、仪态全都没的说,可看上去就像个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
而现在的束哥儿,因为程菀什么事都让他去做,哪怕做不好也没关系,她会带着束哥儿总结、复盘,争取下次比这次更有进步就好。
而且不管结果如何,程菀都会一遍遍的告诉他,你才五岁,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优秀了!
大户人家培养继承人的标准,肯定与普通老百姓不同。但束哥儿吃了没见识的亏,他不知道其他高门大户的同龄人是如何,只在母亲一句句夸赞声中忘记了自卑与胆怯。
才短短几月,束哥儿黑了些,壮了些,虽然看上去依旧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可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自信,就好像一根迎风生长的小白杨。
哪怕昔日的苦痛依旧在他尚且幼小的树干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沐浴在崭新的阳光雨露下,总有一日,这些伤疤会被时间抚平,成长为参天大树。
束哥儿还是第一次出城,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都只是学校。这会儿特别想掀开帘子看看窗外的景色,但母亲说风太大,只好压抑着好奇心问道:“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明天吧,今天过去住一晚。”除了生物、地理课,程菀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至少也要待两天了。
怕束哥儿害怕,程菀特意道,“要是束儿不习惯,今晚便同我一起睡?”
太好啦!
又能出来玩,还能跟母亲一起睡……回想起那日被母亲抱着的感觉,束哥儿又幸福了!
虽然程菀不喜很多人跟着,但到底是出城,又带着束哥儿,安全最重要,因此这一趟还跟着十来个护卫。他们一行人太过醒目,才刚下马车,就吸引了周围田间所有农民的注意。
庄头昨日就得了信,一早就在此候着了,但他以为程菀只是来巡视,没想到还带了这么多孩子,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是赶紧过来行礼:“夫人。”
程菀点点头,先看向身后的孩子们,让他们将车上的行礼都卸下来。
他们人太多,又要住一晚,庄子上没那么多铺盖,就只能自己带,两个人挤一个床铺。
“让你准备的房间,可妥当了?”程菀问道。
“妥当了。夫人请随草民来。”庄头忙在前头带路。
从下车开始,束哥儿看着一片片金黄的田野,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他知道粮食是从田地里长出来的,但从不知道是这种场景,更没亲眼见过。
田间种植的粟已然成熟,秸秆被沉甸甸的米粒压弯了腰,黄澄澄的,风一吹过,就好像随风舞动一般,涌起层层波浪。
严格说来,在谢家布局精妙,堪称巧夺天工的后花园面前,田间单调的景色根本不算什么。
但束哥儿却完全挪不开眼,他觉得这一切好神奇好壮观,原来种粮食的地方这般大、这般宽敞,一眼都望不到头,人走在田间,似乎都变成了小小的蚂蚁,只剩一个黑点了。
这里的风是沙沙响的,吸一口气都能闻到谷物和青草的香气,束哥儿皱了皱小鼻子,深深吸了一口,兴致勃勃的同母亲分享:“母亲,这个比熏香还要香!”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笨拙又真诚的道:“我觉得好舒服呀。”
程菀上辈子老家也是农村的,虽然很早就进了城市读书、工作,可有时回老家时,依旧觉得乡野间自然、纯粹的氛围更加吸引她。
所以她才想带着束哥儿来这里,不止是为了学知识。
束哥儿出身贵族,他的身份、他所处的环境无法改变,但比起那些冰冷的规矩与精致,程菀更希望他能接触田野,真正的感受土地,这样才能脚踏实地生活,认真的去感悟生命中每一件小事带来的美好。
她牵起束哥儿的小手,笑着道:“不止呢,等到春天,水田里有一尾一尾的小蝌蚪;到了夏天,林间飞舞着闪闪发光的萤火虫……等到以后有机会了,我再带你过来可好?”
“好!”想到那个场景,束哥儿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的点头,在看到身后跟着的已经从小鸡仔变成大母鸡的小黄时,他连忙道:“母亲,小黄也要一起。”
没错,经过这些日子,小黄已经成功养大变成了大黄。
因为是小郎君的爱宠,这只鸡受到了全国公府上下的精心呵护,也不知道是不是营养太好,还是国公府这块宝地适合养鸡,总之几天前小黄就开始下蛋了。
国公府不缺鸡蛋,可学校缺。
束哥儿那天见到采购的人送了许多鸡蛋过来,第二天就巴巴的把自己捡的鸡蛋都免费赠与给学校,这样他就能帮母亲省钱啦!
程菀很感激小孩的孝心,也没阻止他。毕竟给学校送银子算投资,送鸡蛋自然也能算。
甚至在想,或许等开春了,可以召集学生们自己养鸡,确实能节省一笔开支。
庄子上的农舍虽然比城里宅子要宽敞很多,但学生太多,还是只能打地铺。
好在庄头提前准备了稻草,厚厚的在地上铺一层,再放上棉被,保暖效果很足。
收拾妥当后,趁着有时间,程菀就直接带着大家去了田间。
庄头以为她这次过来是为了催租,脸上满是担忧与恐慌。
能成为庄头的人,都是和主家沾亲带故的,兰氏把这个庄子给程菀后,庄头担心新东家不好相处,特意去程府找人打听过。
得到了两个坏消息:
一,要出嫁的五娘子是个庶女;
二,她的嫁妆听起来多,可大多都在外地,且基本为荒地。位于京城的,只有他们这一处。
是庶女,代表手头拮据;只有这一处庄子,就说明她会特别严苛,毕竟只能在此谋利。
在京郊,大多实施定额租。也就是每年、每亩地,庄头都要交大概六斗的租子,年成好时,还能涨到七斗。
程菀这间庄子差不多有三百亩,按照程府的地位,这种大小已经略显寒酸了。
偏偏这两年光景不好,前些日子去交租,庄头交上去的每亩地只有四斗,一下子就去了快一半。
庄头因着这件事忐忑不已,最近晚上连觉都睡不着,现在程菀又亲自过来了,他越想越觉得夫人是要过来责罚他。
可是天公不作美,地里产不出粮,他就算求爹爹告奶奶也没用啊!
不仅他们庄子,整个京郊的庄户都是如此。甚至有些庄头,为了更好向主家交差,直接逼得佃户家里断了粮,活生生饿死了好几个人。
他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这四斗粮,已经是庄子上十多户人家勒紧裤腰带交出来的了。若是夫人怪罪,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然而就在庄头战战兢兢之时,程菀只让他陪着在田间略微看了看,就让他先回去了。
庄头不知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但只能垂头丧气的往回走,他媳妇忙道:“如何?夫人有怪罪咱们吗?”
冯庄头摇了摇头:“夫人还没说,但一顿数落定是少不了的。”不然这种风沙大的时节,哪个贵妇人会跑到庄子上来?
妻子更加悲观些:“若只是数落都算好事了。”
就怕夫人怪罪,直接将他们贬为佃户……老天真是不给庄稼人留条活路啊!
程菀之所以将冯庄头遣走,只是因为她要上课了,为了不影响秩序,就连护卫都是在不远处等着。
对于田地里的环境,束哥儿和其他城里的孩子,都十分陌生,但像铁牛、翠翠这种乡间长大的,就很熟悉了。
程菀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先问了第一个问题:“谁能告诉老师,地里种的是何种庄稼?”
这个问题很简单,立马就有学生回答:“是粟!”
程菀点头,又问:“那粟种完了,下一波播种哪种粮食?”
“黄豆!”比起上课时那些让人只想抓脑袋的语文数学,问起这些,孩子们简直是如鱼得水,充满了信心。
直到程老师问出下一个问题:“那种黄豆的目的是什么呢?”
孩子们卡住了。
但程老师不会训人,只会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们。于是大家沉默片刻后,又纷纷开始发动想象力:“因为黄豆好吃!”“因为黄豆长得快!”“因为黄豆可以做豆腐!”……
程菀笑着摇摇头,在问出那个问题前,她就示意护卫去隔壁田间拔一根黄豆过来。
如今生产力低下,地里的庄稼是两年三熟,但景朝农民已经掌握了轮作复种,来代替前朝的长期撂荒休耕。
在北方,一个周期下来,基本按照:第一年春夏种粟,秋季收获后种冬小麦,来年夏天成熟,再于秋天播种一茬豆类。以此循环往复。
其实这种种植方式已经是比较科学的了,因为:“大家看这里,这个叫根瘤菌,黄豆生在于田地里就可以利用根系来固充氮肥,而小麦和粟又是十分耗费肥力的,在它们之后播种豆类,便能恢复地力。”
程菀指着黄豆的根部说完,又将植株递给孩子们,示意大家仔细看看。
看完后,她开口:“对于我刚才讲的内容,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大家摇摇头,什么都不敢说。
这算是这个年代学生的通病,大家习惯了尊师重道的规矩,只习惯去回答老师的提问,很少有人敢反过来质疑、询问老师。
只有束哥儿举起了小手:“老师,如果黄豆这么有用,为什么还是很多人吃不饱饭呢?”
谢束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吃不饱饭,他会这么问,是因为方才在程菀带着学生们安顿时,他看到庄头的儿子正蹲在屋檐下筛麦种。
那人没有说话,甚至面无表情,但束哥儿能感受到他很不开心。
他就过去同他说话。
从庄头儿子口中得知,是因为他很好的玩伴,家中无粮,只能跑到山上去打猎,却摔下山崖断了一条腿。现在连医药费都凑不到,很可能要死在家里了。
束哥儿从前陪曾祖母施粥,也见过许多吃不饱饭的难民,他曾经问过曾祖母为何那么多人吃不上粮食。
曾祖母说,是因为地上的人做了坏事,老天爷不高兴了,就会降下灾难来惩罚世人。
束哥儿原以为母亲也会这么说,但母亲却道:“因为黄豆能提供的肥力还远远不够,并且粮食欠收,不仅是由土壤是否肥沃来决定,还靠天气、水源、虫害等各个方面。”
“老师,上次发大水,我家的地就全被淹了,爹娘说什么都没了。即便日后水退了,也会有很多虫子,它们会把庄稼全都吃光。”
“我知道,去年我爹去米行买粮,东家就说粮价贵了一倍,因为到处是蝗虫。”
“那次我家喝了好久的清水粥,我娘都去城外扯树皮了。”
这一刻,不论是乡间还是城里的孩子,都对程菀的话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因为饿肚子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受,哪怕是尚且年幼的孩子们,饥饿也是他们最大的噩梦。
大家越说越担忧,害怕过往的灾难会再一次降临,年纪小的孩子甚至快吓哭了。束哥儿看着胆战心惊的同学们,连忙给大家打气:“你们别害怕呀,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太着急了,甚至都忘了上课时间要叫老师,而后急忙盯着程菀,期待道:“母亲,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母亲就像仙女一般厉害,连爹那么恐怖的人都能赶走,肯定是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