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终南山 “在所有人
崇福寺在永宁坊北曲, 原是前朝某个达官贵人的别院,后来舍宅为寺。
寺庙不大,园林无足称道,在佛寺众多的长安城里很不起眼, 香客多是本坊居民, 只图一个方便。
今日是人日, 城中士庶或与家人团聚, 或走亲访友, 寺中香客寥寥无几,零星几个人也都在正堂里拜佛祖,后头罗汉堂里空无一人。
海潮推开门, 跨过门槛走进佛堂, 里面幽暗冷清, 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香火味反倒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十八尊半人高的罗汉像绕着佛堂摆了一圈, 莲座花纹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那些罗汉像也都斑驳褪色,面目模糊,显然已有很久没有上漆翻新了。
她从东头数起, 数到第十一尊停了下来。
海潮不信佛,不认得这是哪一位罗汉, 上前看了看, 将那罗汉像从莲花座上搬了下来。
罗汉像比料想的轻,她小心翼翼地将木雕像平放在地上, 蹲下观察雕像底部,中间的木纹和颜色都和周围对不上。
屈指敲了敲,“嗵嗵”作响, 里面显然是空的。
她将嵌在外面的小板卸下,将手伸进底座里掏了掏,摸到一节竹管。
将竹管揣进怀里,她搬起罗汉像放回莲花座上,正要转身离去,忽见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不知到了多久,离得这么近,竟没有发出丝毫响动,功夫很可能在她之上。
海潮退后一步,握住刀柄:“你是什么人?”
男人上前两步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扇关上,打量着海潮衣襟上竹筒凸起的痕迹:“佛门清净地,动刀兵不吉利。我劝小娘子还是将东西交出来,彼此都省些功夫,也免得见血污了清修之地。”
海潮又后退了一步,将刀柄握得更紧,警惕道:“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不屑地一笑:“小娘子在水下如鱼得水,到了岸上恐怕不是在下对手。”
海潮审慎地打量了他一番,那人也不急,抱臂靠在门上,笃定地看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海潮松开刀柄,从怀中取出竹筒朝他扔了过去。
那人扬手接住,赞赏地点点头:“小娘子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昨日长公主府失火,有司正在满城搜捕可疑之人,还请小娘子出入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将竹筒口上的封蜡剔除,揭开封纸,倒出一个纸卷,接着将纸卷展开。
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为何……”
话未说完,刀刃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纸卷掉落在地上,两人都不去理会,因为那只是一卷白纸而已。
“你究竟是何时掉换的?”男人咬着牙问道。
昨夜他守在长公主府外龙首渠的入水口,一见此女现身便悄悄跟着她,尤其是从她进崇福寺到从佛像中取出竹筒,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她,除非她会法术,否则绝无可能将里面的东西偷天换日。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早就发觉自己被跟踪,而且知道他们的目的,所以提前让别人将东西掉包,又故意引他就范。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女道:“带我去见河东王。”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海潮道:“我知道你是裴玄派来的,他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不过不在我身上,你不照着我说的做,就永远都别想找到。”
男人思忖了一会儿,咬着牙道:“我替你传话,但主人肯不肯见你,我一个下人做不了主。”
海潮收起刀,还刀入鞘:“放心,他一定会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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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潮所料,裴玄答应见她。
翌日,侍卫将她带到裴玄的终南山别业。
斋室建在半山腰,支起的窗户对着覆盖积雪的重重山峦,一枝铁色梅枝横过窗前。
屋子很小,四壁素白,没有燃炭盆,只有墙角陶香炉散发出些许热气。
陈设也简陋得出奇,除了一几一榻和一架木屏风外便别无它物,甚至连琴书也见不到。
海潮注意到几案上放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杯一壶,都是鎏金的,錾着繁复的莲花和卷草纹,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十分突兀。
裴玄束着道髻,着半旧的青灰色道袍,与朝堂上锦衣貂裘的模样判若两人,仿佛真是个隐居深山的逸士。
实在很难将眼前人与曾经战功彪炳的将军联系起来。
近看他和梁夜五官并不特别相似,但不经意的一眼都会让她想起梁夜,血脉相连的人总是有几分神似的,或许梁娘子便是因为这缘故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么冷漠。
秘境里的裴晔就更像他了,眉宇间的神色和举手投足的习惯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梁夜真的在他身边长大,或许就是裴晔的模样吧。
海潮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便不会有所触动,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心脏还是像被许多看不见的细丝穿过,扯动,隐隐作痛。
“请坐。”裴玄抬起眼皮,眼风扫过海潮,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便即吩咐领路的道童取茶具来。
“不用了,我不是来喝茶的。”海潮在他对面坐下。
“远来是客,”裴玄不容置疑道,“那些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完的。”
待那道童从邻室取了茶炉用具来,他便挽起衣袖亲自烹茶,端正的身姿和一丝不苟的神情又让海潮想起了裴晔。
一釜茶煮好,他将茶碗推到海潮面前。
海潮没有碰。
不一会儿,帘外传来僮仆的声音:“观主,药煎好了。”
裴玄道:“送进来。”
又向海潮欠了欠身:“望小娘子稍待片刻,裴某先服药。”
海潮点点头,瞥了眼僮仆手中的瓷碗,只见里面褐色的药汁浓稠如膏,散发着一股又腥又苦的气味,闻着便觉反胃。
裴玄却像没有嗅觉,端起碗便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大半碗药全喝干了。
他用以袖掩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素帕拭了拭嘴角。
海潮讶然:“你是真病?不是装的?”
裴玄不禁莞尔:“望小娘子想必听说在下称病不朝,是为了避免鸟尽弓藏的下场。倒也并非全错,不过有病也是真的。是当年南下平叛时落下的病根,沉疴宿疾,只能靠着药石苟延残喘。”
海潮仍旧有些狐疑,那天在御宴上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可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仿佛猜到她所想,裴玄解释:“当日去赴宴时用了猛药和针石,是以病容不显。”
他这么做自然是有理由的,那些弯弯绕绕海潮不懂,他似乎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
海潮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嘴唇也没有血色。
难道他结交道士、打探西洲的秘密,都是为了治病求长生?
正思忖着,裴玄放下茶碗:“在下有些东西在望小娘子手上,还望物归原主。”
海潮道:“那是林鹤年留下的,他让我去取,他可没说过这是阁下的东西。”
“望小娘子会怀疑亦是人之常情,”裴玄颔首,“裴某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小娘子有何条件尽可以说,只要裴某办得到,无不奉命。”
海潮冷冷道:“我要让梁夜活过来,你办得到吗?”
出人意料,裴玄并未立即回答,沉吟片刻,认真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过若望小娘子想见故人,在下庶几可效微劳。”
海潮心脏瞬间抽紧,竭力不显露在脸上:“你莫不是疯了?”
裴玄道:“望小娘子既已到过西洲,想必亲眼见过种种奇异之事,想必不会以为鬼神之说只是无稽之谈。”
“你也知道西洲,”海潮道,“是听林鹤年说的?”
“在下也到过西洲,当在望小娘子之前,”裴玄望了眼窗外,笑容里带上了些许落寞,“算算距今已二十余载。”
尽管海潮猜测过他与西洲或许有关联,闻言还是吃了一惊。
裴玄继续说:“在下回到尘世后,便一直在寻找关于西洲的传说、记载,想要重新打开通往西洲的门径。
“数年前,在下派出去的人终于在蜀地一座古墓中找到了一些断简残篇,只是上面的虫鸟篆文与如今通行于世的多有出入。”
海潮恍然大悟:“所以你找到了林鹤年……可他夫人说他不久前才得到贵人赏识……”
裴玄道:“林鹤年从十几年前便开始为在下办事,当时我将一些帛书上的文字记在心里,回来后便以译经之名找到他。只是事涉机密,他家人皆不知情。”
“那他在国子监不得志也是假的?”海潮忽觉自己好像坠入海中,水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她往下拽。
“他留在国子监做个郁郁不得志的直讲,于他于我都更便宜。他既已窥得仙境,尘世的一官半职自然不值一提。”
海潮并不觉得西洲是仙境,大多秘境除了有妖怪之外都和真实世界没有多大差别。
不过看着裴玄惨白的面容,她有了个猜测:“你得了病活不久了,以为去了西洲可以长生不老?你让妖道薛荣帮你杀流民的孩子,也是为了做药续命吧?”
她后知后觉,盯着那瓷碗底下残留的褐色药汁,那药闻着一股腥气,难道……
裴玄笑起来,似还呛了一下,脸上透出不正常的血色,握嘴轻咳了一阵道:“杀那些孩子并非为了入药,只是为了祭门。”
他轻飘飘地说着自己犯下的罪行,眼中没有一丝悔过、内疚,十几条人命仿佛蝼蚁草芥。
海潮只觉不寒而栗,长公主见了她尚有畏惧,眼前之人对天地神佛都没有丝毫敬畏。
“在下对长生久视毫无兴趣,”裴玄接着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在下有这一世便够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西洲?”海潮问。
“望小娘子怎会不懂,”裴玄失望地看着她,“在所有人中,你应当是最懂我的。”
顿了顿:“在下想回西洲的理由,同你是一样的,为了在了却此生之前,再见故人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