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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噬人宅(三十七) 那傻子(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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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噬人宅(三十七) 那傻子(下

舅母愣住了, 好像压根没想过我会答应。

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又要给我磕头,我见了心烦,说你别来这一套, 我可以替她。

我撩起衣摆给她看身上的伤:“但是我断了两根骨头, 你总得让我养上个把月。”

舅母连连点头:“要的, 要的。”

如今我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再生父母。

之后的一个月, 她伺候王母娘娘坐月子一样伺候我,宰了三只鸡,连她的心肝大儿都只能喝口汤。

我心安理得地让她伺候了一个月, 等骨头养得差不多了, 就准备跑路。

其实那日答应完舅母, 我立刻就后悔了。

一个贼囚根的种, 还能指望我一诺千金么?

趁着夜深, 估摸着舅母睡了,我悄悄坐起来准备开溜。

刚穿好衣裳,旁边席子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表妹醒了。

我不怕她, 大不了把她捂住嘴绑起来。

我屏住呼吸,抓起褥子, 打算先堵住她的嘴再说。

表妹揉揉眼睛, 小声说:“阿姊,你要走么?”

我见她还算识趣, 没扯嗓子乱叫,没去捂她嘴,就狠狠瞪着她:“你敢喊你娘过来, 我就宰了你!”

表妹往被子里缩了缩:“阿娘怕你逃,叫我看着你些……阿姊你走吧,我不会喊人的,本来就该我去的……”

今晚月亮很亮,月光从小窗里照进来,照出表妹麻秆一样的胳膊,照出她脸上亮晶晶的眼泪。

“本来就是你家的事!休想拉我做你替死鬼!”

我趿上草鞋,头也不回地跑到窗前,卸下窗棂——舅母肯定把门锁了,所以这几日我趁着没人注意把窗棂一点点磨断了。

表妹跟上来:“阿姊等等,这几天有人来找过你。”

我的脚步一顿:“谁?”

“医馆的人,还有苏家的人,来了几次,阿娘说你要嫁人,再不回医馆了,他们就留下点钱走了。”

我转过身,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离了家机灵点!”

不等她说什么,我跳窗跑了。

我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跑不动为止。

我停下来喘气,回头一望,那破落的小院已经被我远远抛在身后,月亮洒在来路上,草尖上的露水亮晶晶的闪着光。

我身上没有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城里是不能呆了,看来只能混在流民堆里,一路讨饭。

我这么想着,一边走,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市坊门口。

坊门还没开,我坐在墙根等着,猜测那傻子什么时候会来。

我也不知道找她做什么,说不定可以骗点钱吧,她横竖是要被骗的,不骗她都对不起老天。

她家有钱,她耶耶是能耐人,听说官也认识几个,我要是哭一哭,跪一跪,她会不会帮我?要是她肯帮我,我就给苏家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她家下人来找过我,那我耶娘早死的事她肯定知道了,她知道我一开始就骗了她,她还肯帮我么?会不会同我翻脸?

我腔子里好像揣着只虾蟆,上蹿下跳的让我一刻也不能安生,我坐不住,站起身来来回回走,走到日头升高,坊门开了。

走到药铺先要经过医馆,馆里的小学徒钱六在卸门板,打下手的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白净脸,下巴颏尖尖,像莲花瓣。

钱六见了我一僵:“小圆姊姊,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不能来?

我瞟了眼那陌生女孩儿:“她是谁?”

钱六脸色尴尬:“这是阿霜,医馆新来的学徒。”

我只是笑笑。人家都已经上门来问过,你不去,当然要腾出地方给别人,总不能叫人给你留一辈子。

那女孩儿有眼色,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笑出两个梨涡:“小圆姊姊,我常听苏姊姊说起你。”

钱六:“阿霜和她阿娘得了时疫,是苏娘子救的。阿霜识文断字,刚好小圆姊姊走了,就顶了你的缺。”

女孩儿:“苏娘子常夸姊姊聪明,没几日就把几百种药材认全了,我拍马也赶不上……”

我好像被人当头当脸打了一棍。

“小圆姊姊别干站着,进店里坐坐,”女孩儿招呼,“我去煮枣茶,苏娘子最喜欢枣茶里撒点干桂花。”

我从来不知道那傻子喜欢吃什么茶。

我没搭理她,转身往来路走。

“苏娘子一会儿就来了,小圆姊姊不等等?”

“不等了。”

回到舅母家已是晌午,远远的我听见舅母在骂,表妹在哭。

我隔着门大声骂:“嚎什么丧!”

第二天,我换了身新衣裳,梳了发髻戴了花,舅母央人借了辆骡车,把我送去了司马府。

临走时她抹着眼泪叫我多加小心,我说你这老娼妇死远点,少来恶心我。

后面的事就容易了,左不过都是些狗食盆里抢食的事,我做惯了的。

舅母没有看错,我这样的贼囚种,下贱胚子,天生就该在泥潭里打滚,越脏越臭的地方,我越是如鱼得水。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饿过一天肚子,但肚子里的火又烧起来了,这次它来势汹汹,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空。

我跟了刺史司马两年,他嫌我长得太快,把我送给一个同僚,那人又带着我赴任,从蜀中到芜城,后来那人犯了事,树倒猢狲散,我又辗转去了洛阳,接着是长安。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无非就是换个泥潭。

所有泥潭里,我最喜欢芜城,不止因为它的名字,还因为城南有一座荒宅。

闲暇时,我常一个人在里头闲逛。

我喜欢那些朽烂的柱子和阑干,喜欢那些疯长的杂草和藤曼,最喜欢园子里的莲花池。

莲花池里没有莲花,浮萍和水草盖满了水面,但我觉着它应该种满莲花。

走累了,我就坐在池边,往里面扔小石块。

浮萍散了又聚,叶子开了又合,一散一聚、一开一合间,有时能看见水虫和小鱼。

说来也怪,离开蜀中后我很少想起那傻子。可是一个人走在园子里,我就会莫名想起她。

几年过去了,她还和从前一样傻么?还总是被人骗么?

几年前,我们一日隔一日见面的时候,我隔三岔五就能看见她受骗,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说你当真看不出那人在骗你么?

那傻子却只是笑笑:“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这一贯钱说不定能救命。若他说的是假的,我只是少了一贯钱,这世上却少一个受苦的人。”

如今一定还是一样傻,不能指望一个傻子突然变聪明。

我又想起那个脸像莲瓣一样的女孩儿,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再回想起来,那女孩儿眼睛里有种我不喜欢的东西。

可是转头我又想,人家的娘是真的,病也是真的,多少比我这骗子贼囚强些。

没人找我时,我常常在这荒宅里坐到天黑。

有人说这宅子闹鬼,各种传说都有,我最喜欢的一个是说前朝有个皇帝,那时候还不是皇帝,天生命格不好,就有个高人出谋划策,让他将几十个妻妾杀了埋在一块风水宝地下,再盖一座宅子镇住亡魂,就可以生生世世保他子孙万代荣华富贵。

我一点也不怕,横竖我也不像人。如果传说是真的,这些鬼不过是些受人摆布的女人,有什么可怕?

不过宅子闹鬼的事大约是真的,有时候在荒草之间走着,总觉得能听见两个心跳,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这宅子的。

有时候两个心跳合成一个,我和宅子好像也融为了一体。

我的肚子里有团火,它也很饿。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它。

它是我的。

早在买下它之前好几年,我就认定了这座宅子是我的。

闹鬼名声在外,芜城人不敢靠近这宅子,但是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人误闯进来。

有一日我逛累了,靠在池边柳树上睡了过去,一不小心睡到了天黑。

醒来时,我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咒骂和女人孩子嚎哭的声音。

又有不知底细的流民闯进这里来过夜了。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听见扇巴掌的声音,还有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微弱的抽泣,男人的咒骂和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响。

我没再往前走,男人打女人,或许还打孩子,放到哪儿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即便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流民,只要有女人有孩子,也能打骂来出气。

我压根不想管,但是肚子里的那团火烧着我。大约是一觉错过了夕食,我很饿。

宅子也很饿。

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想着,我听见棍棒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饿疯了的野狗撕咬生肉。

好像有咸腥的血滑入我的咽喉,落进肚子,那团火低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直到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孩子冲出来,一边叫着“脸,脸”,我才回过神来。

等那女人跑远了,我慢慢穿过草丛,爬上朽烂的廊庑,走进那间屋子。

地上那摊东西看着是个人形,但太瘦了,即使是皮包骨头的流民也不该那么瘦。我走近了些,借着月光看清楚那是一堆人骨头。

我看了一会儿,离开了宅子。

过了两天,我听说了宅子闹鬼的事,那流民女人报了官,说宅子吃了她男人,官差找到了那堆骨头,说那女人扯谎,将她打了一顿了事。

不久后,我离开了芜城,辗转到洛阳,成了妓子。

我的身边多了个婢子。

她是抵债卖进妓馆的,又呆又木,成天叫鸨母打骂,叫妓子们呼来喝去,她也不敢吱一声,只会缩在墙角哭。

我平生最讨厌又傻又没用的人,更讨厌这种人成天哭,干脆向老鸨要了她过来。

没想到她还是动不动哭,哭起来眼睛好像月亮被雨洗了一样,所以我给她取名浣月。

兜兜转转几年,没想到我真的买下了芜城那座宅子。

对一个表.子来说,我的积蓄不算少,但要买下那么大座宅子本是不够的,还多亏了死掉那个流民。

顾尚书要更进一步,顾家这座闹鬼的荒宅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们急着出手,倒叫我趁机捡了个便宜。

剩下的钱足够用来修缮。

再卖上几年皮肉,我就能去芜城,种上满池的莲花,各种名贵的,稀罕的,我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莲花,当然也要有双色莲。

我想好了,那傻子这么好骗,等她阿耶一死八成守不住家财,要是她叫人欺负,没地方可去,我就捡了她来。

不知她怕不怕鬼,但她那样的傻子,大约连鬼都不稀罕欺负她。

我在舆图上巴掌大的池子里画满了莲花,又划了个院子给那傻子,这里要栽一片枫林,那里要栽一片桃花,梅花也得栽几棵,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她的院子要向阳,不能有遮挡,阑干下面种些香草,可以驱蚊虫,东边要搭个秋千架……

我对着舆图想东想西,这里画一点,那里添一笔,半天才醒过神来,那傻子多半已经嫁人了。

傻人有傻福,有她阿耶那人精掌眼,总不会找个太差的。

万一她儿孙不孝顺,我还是把她捡回来,到时候我们一个尖酸老虔婆,一个没牙老糊涂虫,一起坐在秋千上晒太阳。

可是那傻子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离开蜀州十年,我第一次回到家乡。

我想去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到了才知道苏家已经不在那里了,打听来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人说她嫁了个书生,有人说她跟苏家一个奴仆私奔了,有人说她被休弃了,去建业投靠了兄长。

我又去了建业,这回总算找到她了。

我先见到的是她兄长。

在蜀州时,我就听说她阿耶年纪大了眼看着生不出儿子,从族中过继了个儿子继承家业。

我一见那男人就知道他是个坏种,因为我也是个坏种。

苏廷远有一副还不错的皮相,有几分小聪明,便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该围着自己转。

这样的男人我不知见过几十几百个。

苏廷远比一般的坏种还坏些,有个妓子把积蓄全倒贴他身上,结果人财两空,差点上吊死。

再一打听,苏家老头和老管事死了,偏巧来建业的船又翻了,最后苏家所有钱财都落进他一人口袋,苏洛玉这唯一的女儿还要看个假兄的脸色过活。

我决定先探探他的底。

左不过又是狗食盆里抢食的事。

应付这样的男人实在太容易,我露了一点财,又提了两句在京城里和权贵的交游,他就像野狗见了肉一样两眼冒光。

来往了几次,我差不多能肯定,苏老头的死、苏家那次船难,多半是他动了手脚。

我盘算了几天,打算先嫁给他,然后弄死他,成了婚下手的机会多,慢慢地下毒,谁也不会怀疑。

就算冤枉了他也没关系,死了也白死。

可是只要我一提让他娶我,他就满口东拉西扯,眼珠子乱飘,就是不给个准话。

我闹了一场,他没松口,却作张作致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以示挚诚”。

我一见那大礼就想笑。

我真是一点也没料错那傻子,连自己最宝贝的一张琴都留不住,叫这便宜阿兄拿去讨表.子欢心。

我实在忍不住,打听到她十五会去崇福寺烧香,抱着琴就去了庙里。

十年之后,我又见到了那傻子。

我已经料到她过得不好,可是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她才三十不到,头上已经有了白发,额上和眼角都有了皱纹,脸是凹的,眼皮却是肿的,眼角耷拉着,眼珠子发黄,全没了神采。

我一拿出那张琴,她就开始哭。

我立刻知道我弄错了,全弄错了。

她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哭法,我不知见过多少次,世上的痴情女子遇上负心汉,哭起来全是那副傻样。

他们不是兄妹,不可能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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