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晋江首发
冬末初春, 清晨起雾,风雪冷冽。
即便二月初,北地仍旧漫天飘雪。
鹅毛雪絮砸到防水的羊皮主帐, 发出簌簌的响声, 也惊醒了睡梦中的云霓。
云霓睡眼惺忪, 下意识抚向腰间, 想把那只每日缠身的坚实手臂掰开。
可等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搜罗一圈,竟摸了个空。
云霓蓦地心惊, 翻身坐起, 茫然四顾,主帐早已空空如也,一侧的床榻也余温散尽, 冰凉一片。
沈庭兰已经走了。
云霓记起来了, 沈庭兰上前线抗戎了。
此战胜算渺茫, 近乎死局。
兴许昨夜, 就是他们二人最后能见的一面。
云霓抱住膝盖,不免回想:昨夜他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吗?她有宽慰到沈庭兰吗?他能御敌守城,等到援军,再平安回帐吗?
云霓趿鞋下地,打算取丝绦绾发,洗把脸, 醒一醒神。
可那条昨夜被云霓置于桌案的兰草绿底发带, 今早却不见了踪迹。
北地并州。
风雪止住, 大雨如注。
远处的城门破裂,城墙焦黑,一簇簇火焰高涨,焚毁那些将士的尸身、被箭矢贯穿五脏的战马。
大火愈烧愈烈, 再滂沱的大雨都淋不熄那些桐油浇灌的汹涌火势。
并州向来贫瘠,且地势平坦,城防薄弱。
那些墙垣低矮残破,挡不住匈奴人的千军万马,不过五六个时辰,城门便能被来势汹汹的戎敌破开。
好在沈家军很擅阵地战,待敌军闯入城郭,沈家兵马可以依城据险,与其搏杀一阵子。
只是,破开一个并州还不算险要,怕的是匈奴人兵锋正盛,会顺势越过州郡关隘,闯入中州,一路南下劫杀,将整个大吴卷入战火之中。
因此,沈家军的当务之急,便是将那些犯境胡骑阻于并州,再与之厮杀周旋,削其军势,也好拖延时间,等到沈既川带来中州援军的那一日,避免吴国百姓横遭兵祸,生灵涂炭。
沈庭兰身披寒芒甲胄,腰佩寒剑,胯.骑战马,冒雨奔来。
他是骁勇善战的将帅,自然目力敏锐,弓马娴熟。
距离兵荒马乱的战场尚有百米,沈庭兰便微抬秀丽下颌,迎着雾濛濛的雨幕,挽弓搭箭,箭尖瞄准远处领兵征伐的匈奴将领。
沈庭兰颈上那颗清凌凌的喉结凝定不动,因张弓搭箭,指骨施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山岭峰峦一般震颤不休。
不过一瞬屏息,那一支锋锐羽箭就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势,离弦而出!
砰!
旋转的箭镞,破空袭去,猛地贯穿将领的头颅。
不知沈庭兰下了多重的死手,只听一声裂骨的骇人脆响,那颗人头竟骨肉塌陷,爆开鲜血,四分五裂。
不过须臾,那一名部落将领就了无生息,坠下马去。
此等强悍的箭术,当真令人胆战心惊!
匈奴骑兵很快反应过来,沈家军来了一位强悍的劲敌,竟与多年前的那位沈家战神有的一拼。
匈奴老将反应过来,眼眸赤红,怒吼一声,朝沈庭兰所在的方向持刀冲去。
“杀!”
隔着一重朦胧雨雾,匈奴老将远眺前方,瞥见那一抹丰神俊朗的身影,竟有一瞬恍惚。
若非此子瞧着年轻,他还以为是多年前那位被老可汗斩首的沈老将军,借尸还魂了。
沈庭兰自曝行踪,很快引来了一大波匈奴追兵。
可他神色淡漠,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原地静候敌军,再不疾不徐地收起手中弓箭。
箭袖翻动,沈庭兰腕间缠着的那条兰草绿底发带,随风飘荡。
待敌军逼近,沈庭兰倏地拔出那一把淬过寒雨的长剑,顶着漫天凄冷的风雨,猛夹一下马腹,冲杀上前。
二十多年过去,他终于等到了这个为父报仇的机会。
昔日的沈庭兰太弱小,太年幼,无力保住沈父的首级,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匈奴人深知中原人口中的入土为安,求的是一具完整尸身,可他们畏惧用兵如神的沈父,怕他英魂作祟,故意毁尸枭首,想让他魂飞魄散,不得转世为人。
如今,沈庭兰携着亡父的魂回到战场,他起了悍烈的杀心,今日定要杀个痛快,用这些蛮人的鲜血骨肉,给父亲祭旗!
沈庭兰持剑,卷入洪流一般的硝烟战场。
一时间,鼓角争鸣,杀声震天。
沈庭兰淋着冬雨,持缰斩杀,如有神助。
凡是靠近他的匈奴兵马,皆被他一剑破甲,拧断胳臂,再挽过剑花,以刃枭首。
一蓬蓬猩红血液,喷.溅人脸,将沈庭兰那双暗如阎罗的墨眸,染得赤红。
湍急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亦将他雪色衣领濡成昳丽的鲜红,衬得那一副如玉胜雪的皮囊更为白皙,薄唇更为红润,艳得惊心动魄。
沈庭兰周身遍布骇人妖冶的鬼气,他的脚下尽是残肢断臂,如潮血海。
这么多匈奴兵马,他杀不尽,杀不够,可他不知疲惫,麻木地挥臂,剜肉,破骨,斩首。
沈庭兰深知,如此疯魔的姿态,是他在赎罪,赎那些没能护住父亲,没能守住母亲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