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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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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内侍进来时正看到赵暻对着桌上的晚膳发呆, 便垂手侍立一旁,没敢出声惊扰。他是官家和圣人特意遣到小殿下身边伺候的,尽管小殿下年方七岁,却自幼被朝中重臣赞为先天聪颖, 早有宿慧, 不能当寻常年纪对待。

也因此, 当日小殿下出生后贵人语迟, 两岁生辰时竟忽然开口说话了, 小殿下语出惊人, 说当今官家、他自己的父皇原该绝嗣,乃上天怜他仁君盛治,才在他年近五旬赐下麟儿——彼时官家年已四十有六、圣人也已三十八岁了,此前三个皇子三个夭折,最大的也不过养到两岁。

帝王无嗣动摇国本,成了一代仁君御极数十年来的最大痛根。连那过继的宗室子都已两番入宫了,谁承想官家年近半百竟一朝生下幼子, 且投生在皇后肚子里, 铁板钉钉的中宫嫡子。

然后小殿下又言道, 他因是生而神赐,不可久居宫中, 成年前须得寄养三清座下。官家和圣人听了这话哪敢不信, 赶紧将大宋这一根独苗暗中送来了这集禧观中。

并且这位小殿下……总有些异乎常人,就比如他放着好好的烩羊肉不吃却非要折腾法子吃这骚猪肉。还比如, 爱走神。似这般独处时神游太虚,你若突然出声,他便可能被你吓得一惊,然后黑眸幽幽地瞥你一眼, 叫你觉得你着实不该。

“何事?”察觉到内侍进来,赵暻开口问道。

“禀四哥儿,汪内官来了。”人在宫外,身边侍从皆称他为四哥儿。

“叫他进来吧。”

汪桓是他爹跟前得用的大宦官,自从他两岁养在这集禧观,他爹娘便隔三差五打发汪桓过来。小太子养在宫外这等事自然不能广而告之,好在集禧观原本就是皇家道观,又是在汴京城内,他住在此处倒也便利。

只是自他六岁之后,朝中便因为小太子开蒙读书之事有了争论,都被他爹以太子年幼、帝后亲自教养为由挡了回去。当然他爹也不可能让他这储君当个白丁,如今身边也安排了人教导他读书。

“四哥儿万安。”汪桓进来叉手行礼,先是端详一番赵暻的面色,见小殿下气色不错,放下心来,又仔细问了小殿下的饮食作息,回去也好跟官家回禀,然后便说起关于那梁相公的事情。

梁相公一案,梁氏一族及牵连其中的党羽十余人,共计抄没家产金银六千万贯之多,良田三十万亩,叫人不得不感慨唏嘘。梁氏一倒,倒是让官家发了笔横财,足足抵了大宋一年的国库收入。

“官家已将这三十万亩田地全部收归国有,不再发卖,都改做官田,并依四哥儿所请,将其中沂州、越州、关内等多处田庄划归稻田务管辖,并拨给农事所专用。”

好,太好了!赵暻心中高兴,稻田务管理皇室私田,相当于后世的皇庄,划归稻田务,又专门拨给农事所,那实际上便是他爹划出的农业基地试验田了。沂州、越州一南一北,正适合用来繁育良种和农技实验。

所以他那皇帝爹还是非常不错的,虽然性情软弱了些,可对他这个儿子实在没的说,作为皇帝,心里头也确实有天下百姓。

试验田有了,要是什么时候他爹能把南北作坊也划给他就更好了。

“爹爹身体可好些了?”

“官家近日饮食如常,精气神挺好。”汪桓道。

为儿子扫除一大隐患,国库进账了那么一大笔钱,可不是心情好么,只是这话赵暻一听便知道,他爹的病情还是老样子。

“汪内官,你回去跟爹爹嬢嬢说,叫爹爹好好养病,多吃鱼虾鸡蛋,多吃蔬菜,少用膏粱厚味、肥甘辛辣之物,记得每日都要给爹爹用一盏牛乳。”

高蛋白、低脂肪,清淡饮食,也别光吃那上火的羊肉。赵暻想了想还不太放心,又交代道:“你且跟爹爹嬢嬢说,我这几日便回去请安。”

他得回去盯着他爹喝牛奶。

从两宋十八个皇帝五个绝嗣、他爹十六个孩子十二个夭折来看,这老赵家多少得有点什么病,遗传病。或者,历史上关于仁宗绝嗣原因的种种推测,除了社会因素、生理遗传、宫斗残害等等,其中一条便可能是宫室装修导致的重金属中毒。

赵暻不仅越发为自己的小命担忧,赶紧再吩咐内侍,以后他的早膳务必每天都要有一杯牛奶。

赵暻穿来时刚刚高考完,他一理科生,文科学渣,实在也记不清仁宗皇帝的生卒年了,可是……皇帝爹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入秋后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只盼着他爹能多活几年,不然他这七岁的小豆丁可有点惨了。

只恨他穿来的时机不好,赵暻心里叹气,怎么就不能等他读完大学,读个工科,或者读个医科、农科也好啊。就他这么一半吊子高中生,什么知识都懂一点,却又什么都不精通。

…………

田庄新来的庄头姓葛,并且听说这葛庄头来头不小,不仅不是奴籍,竟还是个官身,是户部正经选派下来的吏员。平日里最大的官只见过里正的佃户们哪知道啥是吏员,只知道朝廷派下来的,那自然是个很大的大官了。

庄子同时也改了个名字,叫什么康平庄,不过老百姓素来有自己的取名法则,就像这庄子原来的正经名字也不是叫梁庄,主家是郭家时就叫郭庄,是梁家时就叫梁庄,如今既然变成官田了,周遭百姓便习惯地叫做“官庄”。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位葛庄头上任以来除了贴了张告示,只说按当初的契收取佃租,让庄仆、佃户在规定期限内自行交过去即可,此外便再没旁的动作。如此七八日后,才又传出一点新的消息,那魏庄头一家被发卖了。

既成了官庄,换了庄头,那原先的魏庄头自是不可能留下了。新庄头倒也宽厚,不曾让魏庄头骨肉分离,只把他一家子一起发卖去了旁的庄子。

张家晚间照旧掌灯穿糖葫芦,聊起此事,便感慨一朝变故,那魏庄头却还不如寻常庄仆,寻常庄仆便可依旧留在田庄,依旧干活种田就是。眼下看来改成官庄,庄仆和佃户们的日子只能比原先好过。

这几日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每日进城卖糖葫芦,生意不光没减,熟能生巧,有了经验,竟还越做越顺利了。

反正是独家生意,如今城中只他家卖这糖葫芦,吃过的还来买,没吃过的尝稀奇,一百支糖葫芦,每日一过晌就卖得差不多了,每人每日都能拿回来两百六七十文钱,加上大郎多挣的七十五文跑腿费,如此五个人每日便能挣一千三四百钱回来。

短短六日下来,今晚盘完账,张春山把钱收进他那藏钱的小箱子里一数,加上之前卖稻谷的两贯四百钱,竟然已经足足攒下十贯钱了。

张春山抱着小箱子乐得晕乎乎。整整十贯钱,他们老张家从来只有入不敷出,兜里比脸干净,何曾有过这么多余钱。如此都没用吴氏多说,张春山便答应给大姐儿的嫁妆再添一添。

张春山道:“明日我便去跟刘木匠说,咱家定的那嫁妆除了原先说好的床、桌子、椅子、妆台、橱柜,再添一个衣柜、一张小几、两个木箱,这便十样了;除了银镯子,银簪也给添上吧,回头家里再添些衣裳布匹,如此莫说在村里,放在哪里也不差了,便是叫她婆家也得高看一眼。”

村里寻常人家的嫁妆,无外乎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这便算四样,或者加上妆台、柜子六大样,然后再有些被褥、衣裳布匹、一两贯压箱钱,这便是佃户们倾尽全力能拿出来的一份像样的嫁妆了。

婆家聘礼一般要有一对银镯,三年前张家小女张麦花的嫁妆是六大样、两贯钱,另外娘家又多陪送了一对银镯,张麦花带着两对银镯子出嫁,至今让村里的娘子、小娘子们羡慕谈论。莫说庄户人家,便是里正娘子当初的嫁妆也不过如此了。

吴氏忙说道:“爹,这些家具用物其实还好,她婆家那屋子只怕也没多少地方摆,够用就行了,爹娘素来疼大姐儿这个长孙女,倒不如给她换成压箱钱……”

张春山神色没动,余氏瞥了吴氏一眼道:“你们做爹娘的可想清楚了,你爹是心疼孙女,一心为她打算,才想要给她多添些东西,三番两次的往上添,像家具用物、衣裳首饰,总归是她自己能使能用的,若是换成钱,可就不一定是她的了。”

“她婆家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嫁的是长子,下头可还有四五个小叔子、小姑子呢。大家大口的,你明晃晃告诉旁人你给了那么多的压箱钱,你保证大姐儿那性子她能留得住?”

吴氏一噎,便不敢再言语了。三年前小姑子的压箱钱给了两贯,吴氏寻思着如今家里有钱,便该给大姐儿添一添,公婆若能答应,要给便得双数,那便至少是四贯,大姐儿带四贯钱的嫁妆去婆家也能扬眉吐气。

吴氏心里委屈,她无非是想给女儿多争一些嫁妆,她自己当初嫁过来就没有嫁妆,公婆已算厚道的了,没有因此难为她,可她自己还不是觉得人前抬不起头来。如今家里挣了钱,便多给大姐儿两贯怎么不行了。

可公婆的话妥妥把她堵了回来。

事关大姐儿的嫁妆,似他们做叔伯的不好说话,说多给也不是,说少给也不是,所以张有喜、宋氏和张有田夫妻都没插言,只管忙碌干活。

张有福自觉脸上不好看,便冲着吴氏呵斥道:“你这蠢妇,爹娘难道不为大姐儿打算?谁都似你这般蠢笨。大姐儿如今的嫁妆比三年前她小姑已经多出多少了,你还不知足?”

“是儿媳蠢笨了,爹娘莫气。” 吴氏低头赔了礼。

耿氏笑着开口打圆场道:“二弟妹可放心吧,咱们大姐儿样样都好,再有这样的一份嫁妆,嫁过去必然得婆家看重。”

然后大家默契地引开了话题。张有喜便提出眼下家里能不能买头驴,一头驴刚好十贯钱左右,够了。

“这个时候买驴?”张有福道,“老三,你算的什么账,这农闲时节买驴,买回来又不干活,还得白白养着它,再说爹手里统共十贯钱,花了可就没了,要买也是开春再买的好。”

张有喜把手上穿好的糖葫芦一放,一脸较真的表情道:“二哥,明日换你进城去卖糖葫芦行不行?一天来回五十里路,还得扛着糖葫芦,进了城再溜街不停歇,你当容易呢,我一个大人就罢了,你问问他们四个孩子累不累,旁的不说,你看腊月和小鼠那手都冻肿了。”

“爹,我寻思这驴咱得买。”张有喜说着转向张春山道,“我寻思买头驴,咱自家也置个驴车,往后我们进城做生意也便利。眼下一下子若置不起车,便先去官庄借一辆用着。”

“至于钱——”张有喜得意地冲着张有福笑道,“咱们买驴车可不就是为了挣钱吗,十贯钱今日花光,我明日又挣来了。大哥二哥你们信不信,你们只管把家里顾好了,往后这一冬天我带着四个孩子,我们每日至少也能给家里拿一贯多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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