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喂, 妈。”赵忻然接通电话,指纹开锁,她把包放在玄关,换完鞋, 僵直身体坐在沙发上, 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衣角。
谭芷兰声音温柔, 语带笑意:“兰姨煲了些汤, 我这会儿正好没事儿, 送给你和弘文尝尝。”
“妈, 我……”
“我刚刚给张秘书打了电话, 她说你今天不加班。我现在过去方便吗?”谭芷兰嘴上这么问, 其实已经安排好司机,就等着赵忻然回答, 然后动身出发。
赵忻然沉了脸, 她知道谭芷兰是关心儿子,特意找个借口过来看看她儿子过得好不好, 自己这个媳妇有没有尽到媳妇该尽的义务。
这种自说自话,表面询问实则已经决定的行为, 让赵忻然极其不爽。
可再不爽, 她也不能拒绝, 不仅不能拒绝, 还得很高兴地接受:“麻烦妈亲自送过来,这太辛苦了。您以后提前说,我和弘文回去喝。兰姨煲的汤,那是能鲜得人舌头都恨不得咽下去。上次喝过,我还跟弘文念了很久,您下次通知我们。”
“那倒是, 弘文可是喝兰姨的汤长大的。我之前说让兰姨跟着你们过去,也好照顾你们,弘文还非不答应。”谭芷兰捂嘴笑了笑,把包递给保姆:“罢了,你们年轻人都有主见的很,我们也管不着,以后啊,想喝汤就跟弘文回来喝。”
“嗯嗯,那今天就先麻烦妈了。妈是从老宅那边过来吗?”赵忻然换好鞋,关门按电梯,火急火燎往停车场走。
“嗯,你们现在都在家吗?”
“我刚下班,弘文还在学校。”赵忻然打开车门,弯腰上车系好安全带:“我正准备去学校接他回家呢。”
“啊,你每天下班都去学校接他吗?这多辛苦啊,他都快三十了,让他自己开车回家。”谭芷兰对于自己儿子这么大人还要媳妇接送,非常不满。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之前说给他配个司机,他非不要,结果搓磨起自己老婆来了。
“不是不是,b大那边新开了家法餐,我跟弘文约好一起去尝尝,我下班早,正好开车去接他。”赵忻然坐在车里,一边编着瞎话,一边手速极快地给裴弘文发消息。
【赵忻然:裴弘文,你妈马上过来,你收拾好在b大门口等我。】
收到消息的裴弘文正在练胸,汗水从额头滚落,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往下,洇湿领口。
他动作一愣,大脑混乱,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手忙脚乱好半晌才回了两个字【好的。】
“那妈不是打扰你们小两口了,要不,我还是改天再去吧。”谭芷兰生怕打扰小夫妻约会,出门的动作一顿,捂嘴偷笑了会儿,又转身进屋。
改天……还不如就今天,赵忻然可没时间等着谭芷兰通知,然后再找借口,她连忙恭维,“法餐哪有兰姨煲的汤好喝?这样,我接上弘文,回家喝汤,也免得您过来路上颠簸。”
“我们每天在外面瞎忙活,都好久没回去看您和爸了,还老让您记挂我们。”
“哎呀,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谭芷兰笑着摆手,兴致高昂,又道:“那我让厨房今天做法餐,你和弘文回家吃,外面的餐厅哪有家里做得好吃。”
“嗯嗯,辛苦妈了。我这边先去接弘文,一会儿到了再聊。”
“好,我在家等着你们,你爸估摸着也快到家了,今天家里难得这么热闹。”谭芷兰喜不自胜,挂了电话,又给老公发消息,告诉他今天儿子媳妇都回来,叮嘱他去商场给媳妇挑个礼物再回家。
又怕他挑不好,直接给自己常去的柜姐发了消息,让她定好货,送到停车场去。
这边,赵忻然挂断电话,脸色非常难看,她最讨厌被迫临时改变计划,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会让她特别烦躁。
裴弘文的父母已经算是特别好相处的公婆了,但他们身上难免也有大多数长辈共通的问题——没什么边界感。
当然赵忻然不可能苛责他们什么,只能自己暗自生闷气,以及不给他们的儿子好脸色。
车开到b大门口,赵忻然一眼就注意到站在路边的裴弘文,他一身利落风衣,脸上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俊朗,自成一副风景。
赵忻然从前在家没见过裴弘文不戴眼镜,她甚至不知道裴弘文近视,现在看见戴眼镜的他,眼中滑过一丝惊艳。
随着车逐渐靠近,裴弘文抬手迅速把眼镜摘下放进口袋,露出清俊干净的眉眼。
半个月不见,他好像比之前更瘦了一些,站在路边,挺拔清俊。
“哔……”赵忻然按了一下喇叭,她按下车窗,看着裴弘文冷着脸命令道:“上车”
半个月未见,赵忻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裴弘文开门,状似不经意看了一眼,便垂下眸子不敢多看。
可他眼睛虽垂下,脑袋里却仍一遍遍播放着赵忻然扶着方向盘,冷脸看他的模样。
裴弘文近乎贪婪地描摹着,手指在口袋里绷紧,捏得发白才勉强忍住抬头的冲动。
“你坐后面,是把我当你的司机?”赵忻然语气很冲,看见裴弘文她的心情非常糟糕,不知道是因为计划被迫改变,本该休息却要开车去二十几公里外的前婆婆家,还是因为裴弘文这冷淡的像见到陌生人的反应。
总之,她心情不好,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抱歉。”裴弘文动作一愣,连忙关上车门,走到前面。
他打开门,快速弯腰坐下,赵忻然冷哼一声,他连忙系上安全带,目不斜视,看向前方。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倒真像两个陌生人,赵忻然这样的反应,更让裴弘文不敢表露后悔想复婚的想法。
二十几公里的路,因为堵车,赵忻然开了近一个小时。
一进门,看到满桌子她并不喜欢的法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说什么不好,说个法餐,她现在又饿又累,只想简单地吃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谭芷兰在客厅等着,听说儿子到了,立马迎了出来,在门口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半天,心疼不已:“瘦了,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赵忻然生怕前婆婆怪到自己身上,连忙接话:“弘文最近在减肥,吃的少,是瘦了不少。”
“减肥做什么,你原来那样我都嫌你太瘦。是不是学业压力太大,怕忻然担心,才这么说的。我跟你讲哦,要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才能长久的做科研。儿子,要不还是让你兰姨跟着你们,你兰姨最会煲各种滋补的汤,也能给你和忻然好好补补。”说着说着谭芷兰松开裴弘文的胳膊,就准备招呼彭兰过来。
赵忻然脸色一变,偷偷捏了一下裴弘文的手,他脸一红,咳嗽一声,忙拉住母亲:“您就别折腾兰姨了,她跟着您大半辈子,现在是享福的时候。”
“再说,我和忻然需要二人空间,兰姨去……不好。”裴弘文悄悄看了赵忻然一眼,压低声音,劝着母亲。
谭芷兰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捂嘴忍不住笑了一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也小声说:“还二人空间,折腾到现在什么都没折腾出来,我跟你爸当年可是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你。你也不知道抓点紧,每次出去其他姐姐妹妹都推着孩子,可羡慕死我了。”
“这么厉害,那你和爸抓点紧再生个,到时候推出去,那轮到别人羡慕了。”裴弘文扯扯嘴角,在他妈巴掌下来之前,拉着赵忻然快步走到餐桌前:“好了,妈,我和忻然一路开车回来快累死了,您就别念叨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了。爸呢,快开饭吧。”
赵忻然侧头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确实肚子饿了,便也任由他拉着,最后被带到餐桌前坐下。
谭芷兰缓步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指了指楼上:“你爸在书房,等着你这个儿子上去请他呢。有了媳妇就忘了老爹老娘,一年上头也不知道多回来看看。”
“哎呀,妈,这不是回来了。再说结婚了,当然老婆重要。”裴弘文勾唇笑了笑:“我去叫爸吃饭,你跟忻然先吃着。”
赵忻然诧异地看着裴弘文离去的背影,暗自琢磨,原来他也不是总那么寡言少语,冷漠无聊。
只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话说罢了。
瞧,这跟他妈在一起不是挺会说的,还能开这么大逆不道的玩笑。
她嘴角扯了扯,端庄地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块切好的牛排。
儿子走了,谭芷兰起身,亲热地坐在媳妇旁边,她拉着赵忻然的手,笑意盈盈。
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虽然不怎么看好,但也没打算强行拆散,后来忻裴在业内小有成就,连老头都赞不绝口,儿子非要结婚,她也没说什么。
儿孙自有儿孙福,便也随他们去了。
现在听说忻裴发展越来越好,规模越来越大,甚至成功上市,谭芷兰看这个媳妇也越看越满意。
自己儿子,她了解,一心学术,他去医院当医生都勉强,让他管理整个裴氏集团,那算是找错了人。
以后裴家的基业怕还是得指望赵忻然。
老头子迟迟不放权,没有过度倾斜资源,就是因为他们结婚五年,却一直不肯要孩子。
裴涿不放心。
谭芷兰看的出来自己儿子非常爱赵忻然,她也喜欢这个媳妇,有野心有能力,敢闯敢干,他们生的孩子只要好好培养,肯定大有出息。
可是,怎么就是不生呢?
儿子那边铜墙铁壁,刀枪不入,说什么都打哈哈混过去,现在看来还是得从赵忻然这里找突破口。
“忻然呐,你们最近感情都还好吧!”
“挺好的。”赵忻然表情僵硬,努力地笑着,一副好好媳妇的模样。
“最近公司忙不忙啊?”
“还……”赵忻然本来想说还好,话头一转:“挺忙的。”
“是,我听你爸说了,你上周跟康泰签了个大单。”谭芷兰拉着赵忻然的手,亲昵地拍了怕,接着说:“你秦伯伯还特地打电话过来,夸你呢。你是不知道,你爸听了,高兴的皱纹都多长了两条。”
“没有,没有,是秦伯伯顾念与爸的情谊,照顾我们这些小辈,才那么容易签下来。”赵忻然不习惯与人如此近的距离,手被抓着,想抽却不能,她只能继续挂着礼貌的笑,心里怒骂裴弘文怎么还不下来。
“忻然啊,我老早就想跟你说了,但是弘文老不让我说,他总说你忙,让我没事别打扰你。”谭芷兰继续笑着,手里动作不停,拍得赵忻然心里发毛。
她早有准备,前婆婆忍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
“公司事业固然重要,但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孩子了,咱们家这么大的基业到时候都没人继承,我和你爸这么多年打拼,不就白打干。忻然,你说是不是?”说着谭芷兰故作捧住心状,又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期待地看着赵忻然。
赵忻然尴尬地笑了笑,也拉着谭芷兰的手拍了怕:“妈,我也挺喜欢孩子的,但是光我喜欢没用,弘文他不能生啊。他要是能生,您早就一手一个,乖孙满怀了。”
她没说谎,她是挺喜欢孩子的,如果裴弘文能自己生,她肯定请最好的月嫂给他伺候月子,裴弘文能自己养,她肯定钱这方面管够。
可惜裴弘文是个男人,没这个功能。
“啊?”谭芷兰如晴天霹雳,她想了很多种可能,都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儿子生不了。
谭芷兰哆嗦着唇,手也失去了力道,徒劳地放在赵忻然手心:“你们去医院检查过了?”
“没必要检查,他明显不行,没这个能力。”不止他,所有男人都生不了。
赵忻然眼睛一闭,不管不顾,乱说一通,反正她和裴弘文已经离婚,这前婆婆的小心脏,她也没必要顾着了。
“什么?他……他……他还不行?”谭芷兰唇惊愕地张开,今天收到的信息量太大,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脸色几度变换,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忻然,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没事,妈,我爱他,那些都是小问题,虽然我真的很喜欢孩子,但为了不伤害弘文的自尊,还是算了吧。”赵忻然抬手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谭芷兰大为感动,越发满意这个媳妇,心里由衷地愧疚,她早该猜到的,每次问弘文,他就含含糊糊躲躲闪闪,又不让问赵忻然,原来竟是这个原因:“你和弘文去自家医院查一下,万一呢……”万一还有办法。
赵忻然没说话,看着谭芷兰眼含热泪,缓慢地摇了摇头:“妈,别伤害他了,我心疼。”
“忻然,我就是怕苦了你啊!”
赵忻然演爽了,一路上积压的情绪也散得差不多,这时候还能抽出精力安慰一下前婆婆:“我都忍得,最痛的是弘文,您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他难过,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妈知道了。”
得知这么大的事,谭芷兰是半分胃口也没有,后来那对父子俩下来时,她笑容勉强,几次在裴洵低头吃饭时,用眼刀杀他。
都怪这老头,肯定是这老头祖上基因不好,害她儿子年纪轻轻就失去了做爸爸的能力。
裴洵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谭芷兰说,他听,问到他了才回一句,但今天谭芷兰实在没有心情。
四个人,一顿饭吃下来,说的话一个手可以数的过来。
吃完饭,谭芷兰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偷偷打量自己儿子,身高腿长,模样也长得俊俏,智商还高,怎么就不能生呢?
怎么就不行呢?
原本还觉得是自己儿子爱忻然多些,现在看来,忻然真是爱惨了她儿子。
谭芷兰自问做不到跟一个不行的男人结婚,这不是守一辈子活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