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火光
婉娘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心里后怕不已。
她抢着解释道:“他瞎说的。”
周氏不信,婉娘抓着孩子的肩膀,想到屋里发生的事,这回是真要急哭了。
她只能开口,把脏水泼到自己亲爹身上。
“我爹这些日子总是不走,家里人多乱糟糟的,我劝了他几句,反倒挨了一顿训。阿鲤在一旁看到了以为他是欺负我。可父亲教训孩子,天经地义,我没放在心上,他反倒记住了。”
周氏一想到她那个亲家公也头疼:“阿鲤会说话,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等你公公回来,由他找个先生,届时你也省心了。”
婉娘抱着孩子,听罢心里不是滋味。
周氏留她吃晚饭。
花厅里,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婉娘食不知味,频频走神,周氏问她顾鱼的事情,她像是听不见一样。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周氏气得放下筷子。
眼下儿子藏了起来,那一头尸骨还未找着,她这里就急着分家产,周氏没有好脸色给她,怒道:“你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脑子被猪啃了?我问你话呢?顾鱼不是你生的,到底喊你一声娘,你怎么半点不关心她?”
婉娘叹了口气,幽幽望着周氏。
“您没了儿子,我没了丈夫,您今天还有心思跟人打牌。”
“你还顶嘴!我儿子尸骨尚未找到,兴许还没死,哪里像你,开口闭口就是他死了,就不能盼着他点好?”周氏指着她道,“你就是个害事精,因哥当初为了你要死要活,把你娶进家门当个菩萨似的供着。哪家媳妇像你这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婉娘站起身,脸上泪痕干了,眼神格外凌厉,望着周氏,她笑道:“是我不知好歹,可说什么都迟了。这里福您慢慢享,我吃好了,先带阿鲤走了。”
周氏光会生气,见她这般目中无人,等她走了,头疼得厉害。
幸好也不住在一起,不然她今天就气死了。
天黑了之后,各处点起灯。
婉娘一个人在屋里吃面,望着明瓦后头星星点点的光,她心里冷得跟块冰一样。
姜家那两个兄弟无时无刻不在压榨她,周氏处处看她不顺眼,她这一路吃尽苦头,到头来根本讨不到好。
干脆让他们都去死好了。
她咬断面条,胃里撑得厉害,听着楼下微弱的说话声,她站起身来,朝下望去。
那个叫小春的丫鬟正在跟人说笑。
望着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婉娘想到了宝娘。
要是有她在就好了。
有她在,就不用自己亲自动手。
姜家那两个兄弟光凭武力难杀他们。当初在路上的时候,她亲眼见识过,姜盐这个莽夫一个人能抵五个人,确实有些本领在身上。
婉娘站立良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听声辨人,朦朦胧的黑暗里,喊了姜茶一声。
“我没钱。”婉娘拔下头上的簪子,“你要是缺钱,自己去当铺里兑了。”
姜茶接过簪子,却是道:“我听说顾鲤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孩子懂什么,还不是你们办事不检点,我在婆婆跟前已经遮掩过了,你放心。”
“我可不敢放心。你一日不当家,我跟我哥都提心吊胆的。生怕那天事情败露了,你们这一大家子要乱刀砍死我们。”
“你们能耐大,还怕这个。”赵婉娘转过身,讥讽道,“你凡事都听你哥的,他这么有主意,也该给我出个法子,眼下家产迟迟不到手,都怪我婆婆,你问问他,怎么才能——”
她以手作刀砍了下去。
姜茶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为难道:“她那屋里都是人。”
“毒死她不行么?”
姜茶愣住:“她是你婆婆,你还真要杀她?”
“最好是在我公公回来之前。”
姜茶见她不似在开玩笑,阴阳怪气道了句:“你还真是个毒妇,怪不得我大哥要打你。”
他从后抱着她,手脚不老实,笑道:“你就是欠调教。”
赵婉娘翻了个白眼,催促他:“你最好快点动手。”
姜茶道了声好,却是将她压在桌上,撕了裤子。
见他这般急不可耐,赵婉娘捂着脸,恨自己从前瞎了眼,招惹了这么一个畜生。要是换做别的男人,哪有今天这样的事情。
他跟他那个哥哥,她迟早要杀了他们。
这一夜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姜茶得了好,第二日就出了门买砒霜。
姜盐得知婉娘要毒杀亲婆婆,乐见其成,顺手还帮了她一把,买来了马钱子和雷公藤。
“要是我没毒死她,或是她没死,后头就不好收场了。”三个人躲在屋里商议着,婉娘冷静道,“你们跟我一起。”
姜茶身上疤痕多,容易惹人注目,姜盐面庞黝黑身子魁梧,也招人眼球,两个人要是跟着婉娘去那头,少不得被人盯上。况且,上回姜盐在那头挨了顿打,他说什么也不想去了。
婉娘冷笑:“你就这点能耐,不是湖上杀人越货的水匪么?怎么现在成了缩头乌龟?”
“臭女人!闭嘴!这都是你那个死鬼丈夫造下的孽,你再多嘴,今晚就尿在你嘴里!”
赵婉娘冷冷看着他,虽未言语,可那神情仿佛是在说“你也就这点能耐”。姜盐顿时火冒三丈,若非姜茶拦着,他怕是又要扇她耳光。
这一路两个人总是不对付,姜茶夹在其中甚是难做人。
“咱们名义上只是她的马夫,就算真进了那门,也不过是跟下人坐一桌,那个老娘们要是没死,咱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怎么可能活活把她砍死?”姜茶劝道,“你届时多下些剂量,不行就栽赃在小春身上。”
几人望向门外,被他们半路买来的小丫头就在楼里口守着。
婉娘深吸了口气,见这兄弟两个说什么都不伸头,也就罢了。
隔日,婉娘一早就带着孩子出去。
姜盐姜茶就住在她这楼后头,再往后就是第五进的院落,然而,里面锁又大又结实,墙又高又后,兄弟两个把整个宅子几乎都走了个遍,就是没机会进去。听说那是顾兰因原先的住处,平时只有一个老嬷嬷会定期进去清扫一番。
婉娘走后,兄弟两个照旧在屋里睡觉,不久后被外头打招呼的声音唤醒。
姜盐听到是男人的声音,弓腰到窗边查看,一眼就认出那个汉子原先是顾兰因身边的一个长随。
山明提着食盒将门打开。
看着他进去,姜盐拉过姜茶,小声道:“顾兰因回来了?”
姜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怎么可能!”
亲眼看着他摔下去,他就算活了下来,这一路回了家还能这般低调?
姜茶摇头:“他们家就他一个,跟命根子似的,兴许他只是进去送饭给旁的人吃,他们家人多。”
“送给谁?”姜盐问。
姜茶这下说不出话了。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一合计,带上刀贴到了门边。
他们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贴着门缝朝里偷看,就见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跪在了地上,空气里还有股线香味道。
姜盐轻轻从门缝里挤进去,躲在一侧墙边的假山后头。
姜茶随后进来。
兄弟两个屏住呼吸,不多时,眼眶红肿的男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爬起身。他带着空食盒出来,临走不忘把门拴上。
姜茶听着外头落锁的声音,忽然想起了:“这样咱们怎么出去?”
姜盐不语,等听不到脚步声了,一巴掌扇在他头上:“你真是蠢到家了,怪不得被人像狗一样关了三年。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四。”
“那个老太婆每月十五来打扫院子,你急什么?”
姜盐又躲了会,到上午时候,院里除了鸟叫以外没有任何人语,他这才探身出来。
那掩着的门被他推开,宽敞的明间里,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牌位。
兄弟两个正对着那黑漆漆的牌位,望见顾兰因的名字,恍然大悟。
原来是给他换祭品的。
祭品用漆盘呈着,牛肉、鹿肉、猪肉、菱角、柑橘、大枣、芡实、柿子、石榴、白米、肉羹等等。
供桌上摆满了,另还有一壶酒,看着鲜艳,闻着也香。
“家里真是钱多得没地方使,人都还没找回来,这牌位都立上了,宁愿贡这些给死人,白白臭掉也不肯分给穷人。”姜盐说着摘下牌位,一脚踩在上头。
知道今日不会再有人来,他把酒端下来,跟姜茶就着肉果,吃了个精光。
姜茶坐在地上,吃饱喝足,拍了拍这屋里的家具,见沉甸甸的,雕刻精美,忍不住叹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把今年过了,等赵婉娘得手,咱们一家也就安稳了。”
姜茶脸红发烫,斜倚着墙,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这酒劲……真大呀。”
话说完,他头一歪倒在了地上。姜盐尚还有几分神志,他拖着弟弟到一旁,但走了没几步,头也晕得厉害,连思考也困难起来,不得已,他趴在了地上,原想闭上眼歇一歇,没想到这一闭眼整个人就不省人事了。
日色晚,天边云霞灿烂。
两个人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