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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城教育资源落后,信息差宽过长江水,到了省城重点高中才知道其他同学小学就开始卷,玉知和章正霖初中零零散散参加的那些比赛显然就很不够上台面了。本着乡下人互助的心理,虽然科目不一样,玉知还是给章正霖推荐了机构和老师,只是他到底没有玉知这样的福气,能把老师请到家里来一对一、还带一个保姆照顾生活,只是为了方便学习,也在外头租了间两室一厅的小房。

这样一来,两个人又像初中时代,家里隔得不远不近,玉知请他到家里吃过几次陈芳霞做的饭,有一阵子还凑了一对二,每天抽两小时补习高考的内容。毕竟谁也说不准进了省队以后真能卷出什么名堂,万一真的还是殊途同归,要靠高考升学呢?两个人到底还是年纪小,又独在异乡,心里惶惶惑惑,火烧眉毛一般狠学猛攻,白天在学校竞赛班里,下午放学急匆匆吃完饭就去培训,没有休息、也没有周末。

她心里压力大,去年实省实的数学竞赛结果是不错的,进国家队的人多,名额也多,所以章正霖那边的口子松泛些,而物理除了一个神人单打独斗拿了一块金牌以外,一反常态的颗粒无收。

玉知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有个男生对她很轻蔑,说没有天赋还是不要继续了,她当时没想到怎么还口,只是脸立刻冷下来,旁边的同学就把两个人拉开隔离,怕冲突升级不好看。玉知下午散学都很不高兴,挂着脸,被陈芳霞问怎么回事,她不想把在学校里被冒犯的事情讲给阿姨听,因为讲了也没有什么用。晚上上完课她脑子里还是那些题目,又记起来那个同学的履历,小学四五年级就把高中的内容学透了开始玩竞赛,她比人家晚了这么多年,起步慢,也确实没有那种一点就通的本事。

本来已经到了要睡的时间,她心里不舒服,爬起来又把白纸铺上算了几个题,把心里的那股子郁气都做通畅了才又躺上床。

手机亮了一下,爸爸发微信过来,很简单,说果园里面一批新的橙子和草莓,明天有司机给她送过来。还有一些衣服和两双新鞋,邢文易买的,拍了照发过来。

玉知举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回了他一个谢谢的表情,又说了接下来要去外培两周的事情。邢文易安安静静听着,直到她的话全讲完,才突然问:“你心情是不是不好?”

她脸一下埋到枕头里去,深深呼吸了几轮才缓过眼睛鼻子酸酸的劲儿,稳着声音说:“没有,就是一点儿小事。”

邢文易拿着手机站起来,坐到阳台的摇椅上:“你说,我听着。”

“班里有个男生,他的确挺牛的,今天讲柯尼希定理,有个题我没立刻想明白就问了老师一句,他可能觉得我耽误进度,就说我没天赋。声音不大不小,总之大家都听得见。”

“那他真够无礼的,哪有这么说话的?”邢文易心里立刻刺痛起来,没法想象那时候玉知多难堪。

卧室的房门没合拢,此刻被推开了一些,玉知反头看了一眼,是喵喵把门挤开了,轻轻一跳就跃到床上来,轻车熟路往她怀里钻,蹭着她要摸。玉知一边摸着猫下巴,一边数人家的简历:“他小学就把高中学完了,初一就把大学学完了,老师也说稳进国家队。比起来,我的确入门晚,但他这么说就是成心膈应人。”

邢文易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也安抚他,可他心里还惦记着追问:“那你怎么回他的?”

“哎呀!”玉知一想就来气:“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就说了句‘你什么意思’,旁边几个怕起冲突,就把我俩拉开了,老师也就说了他一句,让他讲话注意点。”

邢文易安慰了女儿几句,让她消了气早点睡觉,自己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可以给女儿做兜底的退路,可是她要往前走往上爬,很多事情和委屈都是避不开的,没有人活在真空里,这才哪到哪呀。少年人的恶意太浅薄了,根本比不上往后人生里的刀光剑影、笑里藏刀,他心里很明白,但是绝不会站在成年人的角度敷衍地说“别理就好了”、“别放在心上”,因为如果他在现场,一定会怒不可遏的。刚刚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把那小子揍一顿,和社会新闻里那些无理取闹的家长没有任何区别。

因着这回事,邢文易周末还是忙里榨闲过来江州一趟。天气一下就冷起来,他穿着针织衫和长大衣,风把大衣吹得衣摆翻飞。来得太早,补习还没结束,他在机构大厅里喝着热茶等了一会儿,等到热水把五脏庙暖好了,玉知也就出来了。刚好章正霖和她同时下课,两个人一起下楼。

男孩子前一刻还和玉知有说有笑,后一秒看到他就拘谨起来,叫了一句叔叔好。邢文易一方面想自己真有那么可怕?另一方面又因为他的拘谨而感到微妙的满意。无论如何,章正霖都和玉知同学了这么多年,的确谈得上有缘。他只是不想看到孩子早熟,但是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有个知根知底的男孩子也挺好的。

邢文易做好人,让他一起上车,顺道问了一下学习的情况,现在租在哪里?生活方不方便?玉知刚刚三小时没做完一套题,心情有些郁郁,章麻雀刚刚也没把她逗笑。此刻听爸爸盘问同学,忍不住从后座往前伸手,将邢文易的嘴一捂、把他的话全罩住,说他啰嗦。她的掌心贴到他的唇,后知后觉这样很不合适。而细微的触感告诉她,她把手收回来,爸爸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笑,真的住嘴不再问了。

章正霖下了车以后,天色还不算晚,玉知不急着回家,玉知立刻从后座跳下,转而钻进副驾,让爸爸带她去逛商场吃饭。她最近头发又长了一些,邢文易帮她拽过安全带的时候顺手摸摸揉揉她的脑袋,细软发梢在邢文易指尖绕过两圈,他问她,要不要去买扎头发用的发圈。

玉知说不用,很快就要去剪头发了。只是她对江州没那么熟,不知道可靠的理发店,要周一去问一问本地同学。她再怎么不爱俏也不能把头发剪成狗啃样式,原本的短发发型一剪岔了就会变成女士男发。真要说起来,其实是比长发修剪还要费事费工的,只是洗起头来比较轻松。

邢文易找了个生意不错的店拿号,前头还有好几桌,要等一会儿,玉知和他坐在店外的板凳上等。她可能是上课累了,有些乏,整个人都像在豆浆里浸过的油条似的,没一点韧劲地往邢文易身上靠,脸颊肉贴着他的肩头,突然说:“你是不是胖了?”

怎么是胖!邢文易啼笑皆非,不知道是对衰老还是健康的忧心忡忡,他最近有意识地锻炼得很勤快,增肌渐渐有了成效,照镜子自己看着也觉得体态和精神都改善不少。

他温声解释,是健身锻炼了,壮了,不是胖。玉知啊了一声:“老来俏。”

没规没矩。邢文易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又把手搭在她肩头,他觉得她的肉又变薄。两个人在等号期间这样相互依偎着休息了一会儿,热闹的商场好像腾出一方安静安心的小小空间,让父女俩打盹儿。

过了半小时,邢文易听到叫了98号便和玉知起了身,服务员领着坐进了二人桌。玉知还有点迷迷瞪瞪的,邢文易刚刚已经选好了菜,这会儿上得很快。玉知吃完了饭就晕碳,困得更厉害,回家的路上睡着了,到下车的时候邢文易越过来解开她的安全带,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面颊:“醒醒,到家了。”

玉知几乎是半靠着邢文易进的家门,她累得不行了,澡也没洗往床上一躺,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的外套毛衣都脱了,穿着薄薄的竹节棉打底衫,被子盖得好好的。她摸到手机,点亮的屏幕刺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缓清楚,晚上九点半,睡了两个小时。平时这个时间,她才从机构上陈阿姨的车。

她慢慢坐起来醒了醒脑子,走出去看到邢文易靠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电视机静音在放夜间新闻,光明明暗暗照在他脸上,他手边的笔记本电脑没息屏,不知道文件还是表格的白光照亮一小片手边。昏暗的光影让她无意识屏住呼吸,站在拐角静默着看了邢文易一会儿。

玉知出来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上,像猫的肉垫一样走路无声无息。邢文易也许在出神,没意识到她靠近,直到身边的沙发往下陷,被被子捂得柔软温热的孩子靠着他的臂膀,他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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