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家如今不缺吃的,所以对于枣子的渴望就没有别人家那么重。想着前一阵子,用枣树的名义,促成了小张警官和郝梦圆的好事儿,这颗枣树沾了喜气,就瞧着能不能喜上加喜了。
这天,颜春光下班后,直接回娘家。这阵子,她和唐铮都是下班就过来这边,吃完了饭再回家的。
刚到家,就听见孟淑梅说,李老师今天过来了一趟,说是找她有事儿,让晚上过去一趟。说是瞧着脸上带着喜色,应该不是坏事。
李老师就是教她画画的老师。这些年来,李老师生活比较艰难,颜春光一直暗中接济她,后来,她被平反了,有了工资,可以自给自足。颜春光就没以前那么上心了,说来,已经有一阵子没去看她来。
颜春光:“我吃完饭了过去一趟。”
吃完了饭,唐铮陪着颜春光一块过去李老师家。不过,怕自己在,李老师有些话不方便说,唐铮没有进去,在门口等着。
颜春光提了些唐铮从广州带过来的点心进了李老师家门。
李老师刚吃完饭不久,桌子上的饭菜还没收拾下去,摆着两个棒子面饽饽,吃剩下的油渣炒油菜和咸菜。
瞧得出来,李老师的生活条件改善不少,瞧起来面色好了不少,人也胖了些。
“老师,您找我。”
颜春光将带来的东西放到一边,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李老师笑着责怪,“每次过来都带东西,上回你妈送过来的油菜我还没吃完。以后别送东西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
李老师将饭桌收拾下去,擦了擦,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吃的。
颜春光连忙阻止:“我刚吃了饭过了的,不想吃东西,也不渴。”
李老师这才坐下了,关心了下她的工作和生活,就进入主题,“我找你来,是有件大好事儿。”
说起这件事来,李老师的眉梢眼角都是止不住的高兴之意。这些年来,李老师过得一直都不如意,前些年不说了,被平反之后也一直干着校工的活,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即便是笑着,也会带着苦涩。
颜春光便猜测,李老师是要被恢复工作和待遇了?要和家人们团聚了?
“你也知道,我是齐老的徒弟。我的老师,可以说是国画大师中的大师。他虽然已经去世了,但是,我作为他的弟子,到底还是几分名气在的。”李老师说着,脸上隐隐带出一丝骄傲来。
这层身份,曾经带给李老师的只有痛苦,所以,她已经许多年不再提及了。颜春光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对方说下去。
“燕市饭店新盖了一座东楼的事儿,你知道吧?”李老师说完了刚刚的话,立刻把那点骄傲之色掩盖下去,问道。
自从71年,我国恢复了联合国合法席位之后,建交的国家增多,来华的外宾激增。当时,燕市涉外的饭店只有八家,接待能力有限,为了解决燃眉之急,总理下令,在燕市饭店内,再造一座东楼。
这座东大楼,有二千多平米的大厅,还有大大小小几百间客房和十几个餐厅。
“上面指示,让美术家协会牵头,为东楼作画,好多当代名家都被选中了,我虽然没被选中,但我师傅的好朋友吴大师邀请我过去,做一些协助工作。我现在身体不好,负担不了那么重要的工作,所以我就想推荐你去。”
李老师说着说着,脸上又露出兴奋之色来,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这位曾经的学生接济,要不是她,说不定自己早就死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回报一二。
可听见这件事情的颜春光却不如李老师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不过看见李老师那么急切着,想要得到她回应的样子,也装作高兴地笑了起来,“李老师,谢谢您这么想着我。”
李老师一下子笑了,拍着她的手说:“这都是应该的,这么好的事儿,我不想着你,还能想着谁?这事儿,我已经帮你想好了,能在燕市饭店大厅那种地方留下你的作品痕迹,虽然不能说是万古流芳,但也是对你画画水平的一种肯定。我想着,对你的工作,对你的未来应该也是有好处的。如果你愿意过去,我会跟吴老师说,让他们以创作组的名义,给国棉一厂发借调函,调你过去。”
颜春光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老师,这虽然是件好事,但我得和我丈夫商量一下,还要和单位领导说一说。您也知道,我在厂里的工作有不可替代性,如果我去了创作组,一去就得是不短的时间,我不能因为对自己的好处,就把本职工作落下了。”
李老师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在她看来,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跟那么多的书画大师在一块工作,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要是年轻时候的她,即便是本职工作不要了,也会参加创作组。颜春光的天分不高,画作也是匠气十足,好好跟着学习,说不好也能成为一代大师呢。
不过,她也没有再劝,只说:“回去之后,跟家里人,跟单位上的人好好说一说,这次的机会实在太难过,错过这后,这辈子都不见得能遇到。”
颜春光表示自己明白的,又跟李老师道了谢,才告辞离开。
两人说了这么一番话,其实也不过就过了二十来分钟而已。也就是李老师被平反了,回到学校工作,颜春光才敢明目张胆跟李老师来往,以前送吃的过来,都是赶在晚上,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走。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固然李老师对她有教育之恩,正是她的偏爱,才让颜春光学习到了很多画画的技巧,但颜春光得首先保护自己,不被她牵累,才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帮助。
而今天,听到这个“好消息”,颜春光首先想到的,是跟那些“□□”在一个创作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和一直等着自己的丈夫汇合后,颜春光就小声跟他说了这事。
唐铮和李老师的政治敏感度和对于时事了解程度,几乎是两个极端,一个极高,一个极低。
所以,唐铮的意见,才对她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唐铮只问:“你想去吗?”
颜春光:“有点想去,又不想去。作为一个学习国画的,听到那些大师的名字,很难不心动。但我其实对于画画的热爱并没有那么强烈,也并不想专职画画,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只把画画当成一项独有的技能而已。”
唐铮点头:“那就不去。燕市饭店壁画创作的事情,我了解不多,但是可想而知,这里面的政治斗争一定少不了。这个提议是总理做出来的,上面那位姓姚的,一直在反调,必然会横加阻拦,壁画的创作肯定会一波三折,不会顺利的。这其中,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会不会牵扯到你身上,没必要过去沾边,白惹一身麻烦,得不偿失。”
颜春光边听边点头,唐铮这一句话,直接把这事儿麻烦的根本点了出来,涉及到了最顶层,她这样的小虾米就更不能参与其中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决定了,明天就过来一趟,把这件事情回绝了。
她做事一向干脆利落,第二天以单位领导不同意为由,谢绝了李老师的好意。李老师深觉遗憾,还想劝她再想想办法,反复感慨着这次的机会有多难得,见劝说不成,就把怒气撒在刘处长身上,痛骂了好几句。
搞得颜春光在心里头一直给刘处长赔不是。
虽然颜春光拒绝了这次机会,但唐铮却因此关注起了燕市饭店东楼壁画的事儿,后来听说创作组的诸位画家去采风,准备创作一副关于长江的组合油画,后来,因为姚的反对,批判其“没有表现革命主题”而未被采用,创作组被解散,之后用的是姚选定的创作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不过,因着这件事情,引发了唐铮和颜春光对于未来前途的讨论。
两人自从结婚后,就只关注于两人你侬我侬了,中间唐铮又出差了一个月,在一块腻腻歪歪,说些无意义又幼稚的话,还没讨论过这个正经的问题。
颜春光是想着要上进,要评优,要评职称,但是更为长远的事儿,并没有具体规划。唐铮却极为擅长,从选择大学专业开始,到毕业之时进了外贸部门工作,短期、长期计划都在一步步进行着。
唐铮问:“你对现在的工作比较满意,因为工作做起来得心应手,同事们也和你比较投契。如果想要安逸、稳定的生活,对于将来的事业没有太多追求,继续留在国棉一厂,是最好的,福利、待遇都不错,按工龄熬年资就可以。如果想要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凭着你在宣传处的工作经验,在画画方面的技能,可以跳出企业单位,去到轻工业部、纺织局这样的单位。主要看你想怎么样,如果你想,我帮你做规划。”
颜春光是有上进心,可也没有那么大的上进心,从来未曾想过自己还可以去轻工业部、纺织局这样的机关单位,瞬间心动之后,却迅速冷静下来。
她摇摇头,说:“那样的机关单位固然是好,可我觉得不适合我,我有点小聪明,可没有太大的智慧,像你这样,又要有极高的政治素养,还要有敏锐度,还要猜测上级领导的意思……我不擅长这些,也不想这么累。算了,我在国棉一厂就挺好,将来能接上我们刘处长那个位置,我就满足了。”
这么说完,她反而轻松了,往唐铮怀里头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唐铮对于颜春光的事业没有任何要求,主要是以她的意愿为主,如果她想走仕途,就得从现在开始帮着铺路。
但是不得不说,颜春光这样的选择,更利于他,让他心中窃喜。
夫妻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更关注于家庭。他事业的性质,决定了他的忙碌,他当然希望妻子整天围着自己转,自己烦了、累了的时候,她都在身边陪着,自己的高兴、喜悦都可以与之分享,但却并不希望颜春光为了自己,而放弃她的理想和追求。
唐铮低下头去,亲了亲洁白的耳尖,说:“好,颜处长。”
两人因着这个称呼,又笑闹一场,最后,将战场蔓延到了床上。
除了刚出差回来那天,两人没控制好自己,闹得过分些了,之后都秉持着有时有晌、细水长流的原则,每天晚上即便是做那件事,也只一次而已。
作者有话说:
颜春光对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一直都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