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所上的幼儿园就在和平胡同小学旁边,步行过去七八分钟左右,虽然距离小学很近,但跟小学没关系,是小街街道下属的幼儿园。以前是个外地商会的会馆,建筑颇有些当地的特色,在墙头之上雕刻了些龙凤之类的瑞兽,前些年乱的时候被破坏了,不过不太严重,就是瞧着不大好看,里面是四合院的结构,房间改造成了教室和办公室,还有食堂、休息室,院子就是大操场。
两人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小阳站在门口处往外面眺望着,远远瞧见了小姨和小姨夫,立刻欢呼大叫,在原地跳跃着,转圈圈,还让旁边陪着他的校工阿姨看,“那是我小姨,我小姨夫,他们来接我了!”
孟淑梅给孩子做了规定,没有她或者姥爷、小姨过来接,就必须在幼儿园里面,不能乱跑,所以孩子即便是看见了亲人,也没有擅自跑出来。
在街道幼儿园上学的孩子们,绝大多数是父母双职工的家庭,家里头抽不出人手来看孩子,而且,单位没有幼儿园的。毕竟每个月3块钱的费用,不是每户人家都出得起的,如果中午晚上在幼儿园里吃饭,还要多交伙食费。
小阳自然没有时间概念,但是他闻见了食堂里头传来了饭菜香,就知道快中午了。他从早上一过来,就跟老师、同学说了,今儿小姨和小姨夫要回家来的事儿,就开始等待着中午的到来,闻到了饭香,就坐不住了,到底要去门口等着。
老师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在门口,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站着等。
颜春光和唐铮赶紧快走两步,跟小阳汇合,小阳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出来了,颜春光连忙从口袋里伸出手来,帮他焐着,责怪道:“怎么连帽子都不戴?”
“我不冷!”小阳兴奋得不行,脚底下跟安了弹簧似的,不停绕着小姨和小姨夫转悠,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高兴才好。
颜春光又掏出手绢来,帮他将冻出来的鼻涕擦干净,又让他去教室里头取了毛巾和帽子,跟老师说一声,就可以离开了。
小阳“噔噔噔”跑回来教室,不多一会儿,又跑了出来,这次把老师也带出来了,边走边介绍:“老师,这是我的小姨,还有我的小姨夫,他们是前天结的婚,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就过来接我了。”
颜春光又不是第一次过来幼儿园,跟老师自然是认识的,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又详细地介绍着,就觉十分好笑,老师有些尴尬,只好道了声:“恭喜你们,小阳给我带了喜糖。”
小街街道幼儿园的老师分成了两种,一种是可以教孩子认字、算术、唱歌、画画、跳舞的,至少高中文化水平,还有一种称呼为保育员更合适,是为了解决妇女就业问题,被安排过来的,都生育过不止一个子女,文化水平不高,主要负责孩子们的吃喝拉撒还有安全问题。
被小阳拉过来的老师属于前一种,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在小阳眼中,她唱歌好听,长得又漂亮,是全幼儿园里,所有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
把最喜欢的老师拉出来,也不知道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当然,孩子的心态本就难猜。
颜春光笑着跟对方握手,说了声“谢谢。”便带着小阳离开。
小阳凉呼呼的小手一手牵上颜春光的,一手又去拉唐铮的,他站到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傻笑不已。
唐铮个子太大,这样拉着小小孩童的手,必须歪着肩膀、侧着身,十分别扭,索性将孩子抱了起来。
在娘家待到吃完晚饭,天都快黑了,要不是孟淑梅催促,颜春光还不大想走。
再次送走女儿的孟淑梅依旧是乐呵呵的,没了不舍,空落落的心脏也补回来了,看见女儿过得这么好,看见两个人这么幸福,那些因为女儿出嫁带来的负面情绪通通不见了,就如同唐铮所说,他们没有失去女儿,反而多了一个亲人。
唐铮向他们承诺了,两人隔三差五就回来,要是自己出差,就让春光搬回来住。
国棉一厂的带薪婚假是三天,从1月1号,也就是周三开始休,颜春光又请了一天假,便和周日连起来了,她可以下周一再去上班。至于唐铮,工艺美术局的工作离不开他,能连休三天已经算是极限了,积攒了许多工作在等他处理,所以,明天他得去单位处理一些工作。
还没去单位,唐铮就开始不舍,自从上班以来,就连生病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倦怠过,他也算是理解了“自从君王不早朝”的香 艳之处。
当天晚上,新房那张大床的床腿“吱嘎嘎”响到大半夜。唐铮起来的时候,颜春光困倦得睁不开眼睛,身体跟散了架似的,出工又出力的那个人却是精神抖擞的,告诉她,早饭打回来了,放在锅里温着,要她记得吃,又在她脸上亲了亲,给了掖了被角,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颜春光很想爬起来,去送送他,无奈,身体根本起不了,听见了关门声后,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颜春光连忙爬起来,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瞧着自己不像是没洗脸、没梳头的样子,便打着哈欠走出来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
“嫂子。”
颜春光惊讶一瞬,笑着将人让进了屋。
这位大姑娘叫魏卫红,住在隔壁栋的二楼,现在在卫校念书,正在放寒假中。她大哥跟唐铮是发小,关系很不错,也在外地的部队当兵,她考卫校那阵,没少过来请教功课,所以跟唐铮的关系也不错。这次他们结婚,这姑娘也跑来帮忙,一口一个嫂子叫着,是个挺机灵的姑娘。
“嫂子,唐铮哥说你结婚那天冻着喽,这两天一直不大好,怕你迷迷糊糊的,中午没饭吃,就让我帮你去食堂打了饭。”说着,就将网兜里头,用毛巾裹着的铝饭盒露了出来。
颜春光连忙将网兜子接过,自己不能说没生病,纯粹就是体力消耗太大,给累到了,只好咳嗽两声,说:“我正犯愁是去食堂,还是自己随便煮口面条呢,谢谢你啊,他也真是的,这么劳师动众的,叫人知道了,准得笑话我。”
魏卫红嘻嘻笑着,带着点狡黠,说道:“放心吧,嫂子,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再说了,我帮忙,也不是白帮的,唐铮哥说,帮你送一次饭,给我两毛钱的跑腿费!”
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好,暖流在心间涤荡着。
魏卫红又说道:“我认识唐铮大哥这么多年了,从来不知道,他是个这么细心的人。可见啊,要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就什么都能想到。”
这话说的,颜春光一方面十分不好意思,一方面又十分受用。
好在魏卫红没有多留,嘱咐颜春光趁热吃饭,她晚上再过来拿饭盒。
将人送走了,打开拿还挺热乎的饭盒,颜春光去厨房拿筷子,瞧见锅里头还放着早晨没吃的早饭,嘴边的笑容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大裂开了,笑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始吃饭。
吃完了午饭,颜春光将铝饭盒刷了,又简单打扫了卫生,便又困了,入睡之前,想着自己不能睡时间太长,等会儿得出去溜达溜达。这两天过得太堕落了,严重违背了所受教育。
醒来的时候,外面昏沉沉的,颜春光以为自己又睡过头了,抬起手腕一看,才2点多。她将窗帘拉开,发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将天空整个遮盖住,像是要下雪一样。她将床铺整理好,收拾了下房间,便去了对面的客房。
这间客房,被临时当成杂物间来用了,床上堆放着结婚礼物,普通些的有洗脸盆、喝水的搪瓷缸子,暖壶、毛巾、枕巾、被单、被套,贵重些的,有毛毯、布料等等。
这些都是唐铮的朋友,唐茂辉、钱慧如的朋友送过来的,被记录成册,将来人家有喜事的时候,是要还礼的。
颜春光整理了下,将盆子摞在一起,枕巾、被单之类的放进柜子中,把这间房间也收拾利索了。
把这些做完,天空越来越黑沉,不看时间的话,还以为这会儿已经五点多钟了。颜春光打开窗户感受了下,外面并不算太冷,也没有风,平平静静的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片雪花飘飘洒洒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颜春光的手心里头,轻盈而又剔透,细细看来,是六角形状,很快就融化了。但很快,更多的雪片洒落下来,在空中飘舞着,或快或慢,或轻或重,很快,就连成了雪幕,好似是把这天地当成了巨大的舞池。
颜春光忙将窗户关上。
没想到,雪花竟然这般毫无预兆就落了下来,她记得,在飘雪花之前,一般是要先下点形状不规则,小小一个的雪粒子的。
不过,雪花飘落的过程更加漂亮。颜春光隔着窗子,静静地望着,心里头却想着,唐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瞧着这雪的架势,等到下班的时候,路面的雪得老厚一层了。
吉普车就在前院停着。昨天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唐铮说,今儿一天都回来局里头处理积压的事儿,不会外出,所以不准备开吉普车去上班,那就是骑自行车去,到时候雪厚了,自行车都不好骑。
她又惦记起颜国柱,这样的天气,他那条腿肯定又开始疼了。冬天冷下来之后,孟淑梅就不允许他骑自行车了,但这样的天气里,公共交通肯定也大受影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坐上公交车,按时回去泡脚、敷腿。
很快,路面就变成了白色,不远处的树梢上也挂了一层银边。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地面后的簌簌声响。隔着窗子,好似都能闻到一股子清冽的气息,那是冬日泥土混合着雪花的冷香,说不上好闻,但足够独特。
静悄悄看了一会儿,颜春光回到沙发上坐下。唐铮在家的时候,没觉得家里头空荡,这会儿剩下自己一个人,就觉得这套房子真的挺大,她又站起来,去墙边看照片。等再看向窗外时,整个世界都已经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刺眼得很。
孩子们跑出来了,在雪地里撒欢、打闹、追逐,团起雪团来打雪仗,身上被裹成了白色也不在意,肆意撒欢,一只只雪团飞舞着,起先还毫无章法,紧接着,一个十三四的大孩子站了出来,开始制定游戏规则。这个孩子很有威望,那些孩子都乖乖听着,而后,这些孩子们被分成两组,一组保卫,一组攻击。
很快,在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一方开始发动攻击,三人一组,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前边那人负责往前突进,后面两人团着雪团,看见对方哪位冒头,就开始密集的雪团攻击。
守方也不敢示弱,冒着被雪团砸中的风险,毫不畏惧向对方投掷“弹药”,阻止着对方的攻击。
双方你来我往,胶着在一起。
颜春光看得津津有味,看着他们,想象着唐铮的少年时代也是玩着这种游戏长大的,他应该从小就是指挥战斗的那个。
这是属于男孩子的游戏,很少有女孩子参与其中,但女孩子们也不愿意在家里头看雪花飞舞,也结伴出来,有的给男孩子们做后勤支援,帮着团雪团,有的不屑于参与这种幼稚的游戏,在角落里安静堆雪人,找来了一截红辣椒当鼻子,还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
只是,那雪人堆得有些难看,歪歪扭扭的,好似一碰就要塌的样子。颜春光不由得手心发痒,跃跃欲试。
大概是她在窗边站得太久了,有人发现了她,朝着这边指点了一番,不多一会儿,魏卫红蹦蹦跳跳跑了过来,身上被雪落满了,小脸蛋冻得通红,帽子上、露出来的头脸上都结了冰,但目光兴奋,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大声喊着:“嫂子,你出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颜春光十分心动,但忽然想到了自己有点冻着了,正在养病,就准备打消念头,就听见魏卫红说:“雪有消炎杀菌的作用,嫂子你出来冻一会儿,没准儿病就好了。”
她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话,不过,挺有道理的,那就去消消炎呗。
颜春光穿好棉服,带好帽子、围巾、手套,换上防滑底的棉鞋,兴冲冲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