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趁机回了后院。
后院里头,都是跟自家关系更加亲近些的亲戚朋友,也将结婚证传阅个遍,最后才落到孟淑梅这个当妈的手中。
孟淑梅摸索着平滑的页面上,娟秀的字迹,笑得合不拢嘴,而后吩咐颜春光,“去你自己屋里头待着去,等着接亲就行。”
颜春光的屋子里头,郝梦圆、邝诗洁、安秀娟等都在等着她,精心打扮过,青春正好的大姑娘,衬得屋子里头都亮堂得很。
郝梦圆和安秀娟早就知道颜春光回来了,本想去迎接的,但是一出去就要被大娘大婶们拉着手追问,有没有没谈对象?想找个什么样的之类的话,还要跟查档案一般刨根问底,追问个人和家庭情况,搞得他们尴尬得很,便一直躲在新娘的屋子里面。
邝诗洁这个已经结了婚他们倒是不感兴趣,但周边都是自己不熟悉的人,索性也躲在屋里头。
都是同年龄段的姑娘,又都是颜春光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倒也还算融洽。
“你们都来了。”在这样的大日子里,颜春光看见自己的好朋友们,也十分高兴。
几人站起来,笑着道恭喜。
颜春光跟三人握手、拥抱之后,才跟退后一步站着的高家英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高家英有些尴尬,点了点头,说:“恭喜你啊,春光。”
她很矛盾,这场婚礼,她想来又不想来,两种思想矛盾拉扯着,虽然颜家没人有邀请过她,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过来。
颜春光没和她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又和郝梦圆几人说起话来。
高家英往他们那边凑了凑。这三人里面,她和安秀娟最熟悉,时不时插上两句话,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不合群。
十点钟,准时准点地,在众人簇拥之下,唐铮来到了后罩院门口。
老早,就有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跟探子似的,一路通报着新郎的行程,所以,大家伙早早就知道新郎官已经朝着这边过来了,就都站到门口看热闹。
这会儿,人更加多了,把后罩院和正院都挤得水泄不通,还是马志国这个大执事发挥作用,客客气气将人请了出去,才让新郎这一路走得畅通无阻。
新郎身后,跟了一大拨年岁或大或小的接亲人,有的是他找过来的朋友,有的是自发跟过来的,浩浩荡荡的,也得有三三十人。
走在唐铮身前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周立昌,代表着男方的亲属长辈,这会儿的他,一点都不像个处长,笑容可掬,谦逊有礼,对着站在台阶上的孟淑梅和颜国柱微微躬身:“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来接你们家姑娘出门子了。”
孟淑梅和颜国柱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将大门让出来,脸上带了抹羞涩笑容的新娘子便暴露在人前。
唐铮与她目光对视几瞬,而后上前几步,奔上台阶,伸出右手来,颜春光矜持地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跟随着他走下了台阶。
人群中爆发出起哄声,还有人吹起了流氓哨,跟随唐铮而来的那些年轻人此起彼伏喊着:“嫂子好”。
这样的大好日子里,谁也不会觉得他们这这样的行为过分,就连一些上了岁数的,也跟着起哄摆手叫好。
走下台阶后,唐铮松开颜春光的手,对着孟淑梅和颜国柱鞠一躬,而后开口说:“爸,妈,我来接春光了,以后,我会和春光一起,孝敬二老,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孟淑梅嘴唇哆嗦,眼里头有泪花闪动着,说了一声“好”,而后叮嘱:“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两口子了,有什么事儿,商量着来,要互相信任,互相扶持,有些磕磕绊绊的不要紧,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总能把日子过来。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我跟你爸就在这里家里头等着你们……”
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流出来。
颜国柱接过她的话头,说:“去吧,好好过日子!”
颜春光眼眶也红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是矛盾的,一方面,因为要和唐铮结婚,日夜厮守在一起而期待、兴奋,另一方面要为离开父母,独自过日子而不舍。从此之后,她会多出许多头衔,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再不单单只是父母的女儿了,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负担更多的义务,再不仅仅是父母羽翼之下庇佑着的幼苗了。
一滴眼泪流下来,紧接着,更多的眼泪往下掉。本来在伤感的孟淑梅瞧见女儿哭了,立时有些慌神,刚刚的悲伤情绪一扫而光,连忙安慰着女儿:“大好的日子,哭什么?你又不是嫁去了外地,离得又不远,想回来就回来了,要是你们两个愿意,我跟你爸乐不得你们两个家吃家住。快别哭了,风一吹把脸都皴了。”
唐铮也顾不得这么多人看着,掏出手绢来给颜春光擦了擦眼泪,低声笑着哄着:“你这一哭,我觉得自己像是强抢民女的地主恶霸。我先接你过去,等下午咱们两个再过来好不好?”
颜春光破涕为笑,接过手绢来将眼泪擦干净了,解释说:“我也不想哭的,就是眼泪控制不住。”
站在不远处的凤姨笑嘻嘻地说:“我们老家那边,以前有哭嫁的习俗,就是闺女结婚的时候,必须得掉眼泪,以后日子才能过得顺畅。你们小两口的日子以后肯定能过得好!”
孟淑梅哈哈笑,“说得对,说得好!”
众人一起鼓掌,那一点的惆怅烟消云散。颜春光站在唐铮旁边,在众人分开两路的见证之下,走出了甜水井胡同,身后,定好要跟着过去的朋友们、邻居们,象征性地抱着陪嫁的被子、脸盆等物事,跟着一路走出去。
胡同口外,那辆吉普车披挂了一只硕大的红花,车门上贴着大喜字,有专人在傍边看着车,防止孩子们爬上爬下把红花和喜字弄掉,瞧见新郎和新娘过来了,大老远就将后车门打开。
作为新郎的唐铮今儿请了专门的司机过来。他和颜春光都坐在了后座,小阳作为压车小子,穿了大红色的外套,额头上点了红点,被人领着,坐到了小姨和小姨夫中间。周立昌跟颜家夫妇又寒暄了几句,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跟着新郎过来的人还有陪同新娘一起去新家的人,自有人执事人帮着安排,见人齐了,司机便发动车子,慢慢行驶出去。
距离自己熟悉的胡同口越来越远,颜春光抻着头使劲儿往后看着,瞧见那些熟悉邻居们脸上带着笑容目送自己,有的还挥舞起了手掌,眼睛一热,又有泪意涌上眼眶。
瞪着大眼睛的小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来,剥开糖纸,捏出白生生的糖块来塞到小姨嘴里,“小姨,吃糖。”
冷不丁被塞进一块糖来,糖块磕碰着牙齿,那一点点的惆怅又被撞散了,她连忙用嘴巴叼住,也不好责骂一片好心的孩子,就对他笑了笑。
唐铮的目光一直在颜春光身上,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这会儿瞧见小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便也笑了起来。
小阳注意到了小姨夫,又大方从口袋里拿出另外一颗奶糖,递过来,“小铮叔叔,你也吃。”
副驾驶位置的周立昌笑着转过头,说道:“小孩儿,你得改口,不能叫小铮叔叔了,得叫姨夫了。”
小阳自然是被叮嘱过的,但是叫惯了小铮叔叔,刚刚给忘了,这会儿一经提醒响了起来,连忙又叫了声“小姨夫。”
唐铮响亮答应一声,目光却又瞥向颜春光。
周立昌瞧着新鲜出炉小两口一句话不说,却把恩爱表现得淋漓紧致的样子,不由也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瞧见小阳又摸出一块糖来,两只小手不太利索地扒着糖纸,便起了促狭之心,将大手伸过来,说道:“小孩,你给了你小姨夫糖,怎么不给我一块?”
小阳吃惊抬起头,完全没想到浓眉大眼的爷爷居然跟自己要糖吃,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给小朋友们发糖的时候,他中饱私囊,密下了好几块,可是给了小姨一块,小姨夫一块,自己再吃一块,要是再给这位爷爷一块,他就没剩几块了,一时之间,犹豫了起来。
那位爷爷的手便又往后伸了伸,一副十分想要的样子,小阳脑袋耷拉下去,慢腾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十分小心地放在周立昌的手掌心上,但却不肯松开,瞧着周立昌并没有还给他的意思,才依依不舍将小手收了回去。
这小表情,这动作,将心思表露得一清二楚,几位大人都觉好笑,但都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颜春光问:“是不是把司机叔叔落下了,不礼貌对不对?”
小阳往驾驶座看了眼,嘟起了小嘴巴,但还是点了点头。
颜春光:“那你该怎么办?”
小阳眼睛里头挂上了雾气,但还是忍着,回答说:“应该给司机叔叔一颗糖。”
颜春光拍拍他的胳膊,便是赞同,说:“好,那你送给司机叔叔一颗糖。”
小阳抹着自己瘪下来的口袋,心里头十分不舍,但还是掏出一颗奶糖来递过去,“叔叔,你吃糖。”
前排的司机笑着扭过头来,瞧着孩子这幅沮丧的的样子,憋住笑说:“真舍得给我啊?”
小阳低头看了眼那颗糖,说:“舍得。”
司机:“行嘞,那我要,我没手,你扒开了塞我嘴里呗。”
小阳低下头去扒糖纸皮,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搞得副驾驶位置的周立昌都不好意思了,跟欺负小孩似的。
转头对着后座的新婚夫妻说:“小颜,挺会教育孩子啊,以后,你俩有了孩子,保准也没错。”
颜春光正和唐铮咬耳朵,听见周立昌的话,两人才分开,朝着周立昌说:“主要是这孩子自己懂事儿。”
小阳懂事儿是真的,身上也有不少从吴家沾染上的坏毛病,是孟淑梅十分看不上的,尽力要给掰正过来,对他的教养十分用心,物质的充足供应和思想上的教育双管齐下。
凭心而说,孟淑梅对小阳是存着偏见的,老吴家的根子不好,他妈又是个脑子不清楚的糊涂蛋,所以就怕孩子长歪了,有些不对的苗头就赶紧纠正,也唯恐他产生不该有的心思,打从一开始进了这个家,就防微杜渐。
听见小姨在夸自己,小阳脸面露出笑容来,周立昌就跟着夸奖了两句,而后说道:“你们俩长得都好看,你们的孩子肯定也好看。”
唐铮笑着说:“春光才20岁,年纪还小,我们打算过两年再要孩子。”
到了周立昌这个年纪,未免添了劝人早结婚、早生孩子的毛病,再加上本就是政工干部出身,也有些爱说叫的职业病,这会儿就想劝劝颜春光。但唐铮紧接着又说:“现在国家的政策是晚婚晚育、优生优育,计划生yu,我们两个坚决响应国家政策。”
一句话把周立昌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失笑,指着唐铮对颜春光说:“瞧瞧,你们家这位为了堵我的嘴,把国家政策都搬出来了,太护着你了。”
颜春光看看自己的丈夫,羞涩一笑。
车子驶入到了大路上,跟着轿车后面追逐大喊着“新娘子”的孩子们不见了,紧接着,一行二三十人,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伍跟了上来,有的后面驮着人,有的后面放着新娘子的陪嫁,跟那些孩子们一样,大呼小叫的,恨不能把周围的居民全都叫喊出来看热闹。
这些人都是大院的孩子们,有跟唐铮同龄的朋友,也有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听说唐铮今儿结婚,就自发过来充实迎亲队伍。
有个小伙子脱离了队伍,载着另外小伙子冲到了吉普车右侧,朝着轿车里面张牙舞爪做鬼脸。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