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高兴和心酸都不纯粹 坐上了开往
坐上了开往燕市火车的颜冬至, 检票上车后,找到自己座位,将行李抱在怀里头, 就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睡觉自然是睡不着的,随着列车“咣当咣当”的行进声, 他开始回想着自己和萧丽珠的过往。此时的他,就像是个第三人, 客观地看待着, 剖析着别人的内心。
他想,小时候的他大概是叛逆的,喜欢和孟淑梅对着干,因为她从小就喜欢教他们姐弟自己人生经历中感悟出来的道理, 但都和书本上的, 老师教授的、社会上提倡的截然相反。比如她说好东西要留起来自己吃, 不能为着面子, 自己舍不得吃, 反而拿出来待客;她说坏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是再好的朋友, 也不能啥话都和人说, 哪儿都跟人家去, 要始终有警惕心;她还说, 不是穷人就都是淳朴的,不要看着有些人可怜就是真的可怜……
母亲的那些观念,跟他这个半大不大,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又被大革命的风潮席卷的人来说, 格格不入。
于是,他的叛逆之心就更盛了,家长说什么,他就反感什么,家长反感的,他就越要维护。大概是想要向孟淑梅证明:我的思想,我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而那个时候的萧丽珠,家庭条件十分不好,和母亲相互依靠,下面还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弟妹。母亲名声不好,导致她从小就备受歧视,受了不少苦。只有他,看到了萧丽珠内心里的坚强、不屈,同情她的不幸。两人谈天说地、无话不谈,思想观念一致,萧丽珠需要他,对他十分依赖,他内心有了很强的满足感。
于是,后来,即便是孟淑梅说在想办法给他安置工作,他也毅然决然地跟萧丽珠下了乡。
那时候的萧丽珠一想到要去那么遥远,那么艰苦的地方,就担心得直哭,请求自己跟她一起去。他无法抛下萧丽珠,她那么依赖自己,离了自己,不知道得有多难受。
在北谷大队漫长的日子里,最初的日子里,两人一块下地干活,一块收拾知青点的菜园子,一块做饭、洗衣服,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有人相知相伴,心灵上是富足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成了萧丽珠占据主导,使唤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对萧丽珠的好、付出,甚至把父母寄过来的营养品都给她吃,钱也给她花,就成了理所当然的。萧丽珠用自己的东西结交别人,甚至寄回到燕市去,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颜冬至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矛盾感,一方面觉得,自己为了萧丽珠,跟父母产生那么大的矛盾,甚至陪着她一起来到农村,她应该对自己更好才对,可是现实却是,萧丽珠却并没有给他应有的回报。
于是,颜冬至就开始给对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她交好别人,也是为了我们两个好,她妈一个人在燕市,生活困难,做女儿的补贴一些也是应该的……
渐渐地,他自己也相信了这些借口,然后就开始加倍对萧丽珠好,也开始接受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等。在长期的不对等中,他的自尊一点点被消磨着,习惯了做事先考虑对方的利益和感受,之后,才能兼顾到自己的。
在成功帮助萧丽珠返城后,颜冬至心中的成就感远远大于分离的痛苦。即便是后来,萧丽珠跟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去不回头,他也并没有多失落,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甚至于解脱之感。
而今天猝不及防间,和萧丽珠碰了面,更加验证了这种感觉。而很多从前被刻意忽略过的细节也慢慢涌向他的脑海,就有了不同的解读。
比如,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萧丽珠就想方设法跟他要钱,从他身上赚取好处,他还是学生,没有经济能力,萧丽珠就撺掇他和家里人要。她无数次透露过,对他家庭的羡慕,父亲能赚高工资、家里住着自己的大房子,都是她羡慕的点。这种习惯,到了下乡之后,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比如,每次收到家中来信,她都会一脸羡慕,诉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不幸,她的苦难生活,让人同情、可怜她,让他觉得,自己的幸福是可耻的。每当他想念父母家人的时候,她就会挑拨关系,并用话语明示暗示,始终陪在身边的,只有她……
而愚蠢的他,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出来她的伎俩还是自欺欺人,就这么过了这么多年,即便知青们背后管他叫傻帽,也矢志不渝。
他可真可悲啊!
旁边传来了小孩子的咳嗽声。
火车上很拥挤,有不少没有买到座位的客人在过道上或坐或站。颜冬至抬起头来时,就看见了扶着座椅站着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只细巴巴的小辫子,还没有换牙,小脸有点泛黄,嘴唇有些不正常的紫,一脸好奇看着他。
“叔叔你哭了吗?”瞧见颜冬至的脸上并没恶意,孩子才小声开口。
颜冬至扯出个笑容来,尽量温和,“我没哭。”
小孩“哦”了一声。
颜冬至往左右看了下,没看见孩子的家长,就问她,“你一个人?去燕市干嘛?”
小孩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妈妈去接开水了,我生病了,妈妈带我去燕市看病。”
颜冬至这才注意到孩子脚边有个大大的行李包,他问:“这是你的行李吗?”
孩子点点头。颜冬至将行李包往自己脚下推了推,说:“你坐在这里吧,可以靠在我腿上。”
小孩犹豫了下,还是坐了上去。行李包里面包的是一条薄褥子和一张薄毯,外面用包袱皮包起来,还打了捆扎带,孩子坐上去,还晃了晃,立时泛黄的小脸上都是笑意。
颜冬至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你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的腿睡觉,我挡着你。”
小孩的小脑袋使劲儿点了点,说:“叔叔,你真是大好人!”
不过一会儿,孩子的妈妈端着杯子穿过人群走了回来,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普普通通的衣着打扮,普普通通的长相,掉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看见她,颜冬至莫名就想到了孟淑梅,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那妇女走过来,看见孩子坐到了行李包上,立时感谢地朝着颜冬至笑,问那小女孩子,“跟叔叔道谢了没?”
小女孩摇摇头,扭着身子认真说:“叔叔谢谢你。”
颜冬至微笑着摇摇头。
那妇女是个很外向的人,和颜冬至攀谈起来。
在交谈中,颜冬至得知她叫梁月梅,是陕北另一个县革委会的干部,这次到燕市,是给闺女做手术的,孩子是先天性的心脏病,三四岁的时候,来燕市看过一次,那时候医生说孩子太小了,让长到七八岁,再带孩子来做手术。
她说,医生说了,这种手术目前在我们国家已经挺成熟了,等做完手术,孩子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跑跑跳跳的都没有问题。
妈妈说话,这个叫温馨的小姑娘就在一边点头,偶尔插话,十分乐观,十分自信,也十分向往病好之后,跟同学们一块上体育课。
这个孩子,一看就被父母教育得很好,也被父母全心呵护着,自信、大方、开朗,不自卑,不畏缩,颜冬至从她身上看到了小妹颜春光的影子。
萧丽珠总说,父母只疼爱小妹,而不疼他和大姐,他也从来没有反驳,但扪心自问,孟淑梅和颜国柱即便是对小妹偏爱了些,但也从来没有因此对他和大姐轻疏半分,该有的疼爱,该有的待遇一点没差过。
只是,他这些年来浑浑噩噩,好坏不分,让他们伤透了心。
温馨这孩子虽然外向爱说话,但是身体条件不允许,说了会儿话,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再加上火车上人多、空气污浊,不多一会儿呼吸急促,嘴唇更紫了。
颜冬至就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坐得高一些,呼吸到的空气也更新鲜些。
果然,温馨坐到座椅上,舒服了许多。
梁月梅呼口气,感激又带着歉意说:“谢谢您啊,颜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颜冬至摇摇头,“能帮到你们,我很高兴。”
这一路上,俩人聊了许多,颜冬至没有空余时间七想八想的,心里头竟然无比平静。
火车下午3点多到站时,他生出了胆怯之心,忽然就迈不动脚步了。梁月梅催促他:“颜同志,到站了,下车吧。”
颜冬至深吸口气,一手拎起自己的行李,一手拎起梁月梅的,让她把孩子抱起来,避免被下车人流磕碰到。
出了出站口,梁月梅把温馨放下来,接过自己的行李,他们要去旁边的旅店登记处做登记,等待着分配旅店先住下来。
颜冬至往不远处的登记处看了眼,那边排了老长老长的队伍,他没将行李递过去,而是说:“我送你们过去吧。”
“那太谢谢你了,不耽误你功夫吧?”梁月梅还是几年前来过燕市一趟,那时丈夫跟着来的,她什么事都不用管,这次丈夫临时有些事,得晚两天才能来,她就带着孩子先过来了。
过来之前,丈夫已经把怎么住店、怎么坐车去儿童医院等详细跟她讲了,也记到了本子上,只是真的来到这里,见到了乌泱泱的人,还是难免心里发慌,有个燕市本地人帮忙,心里头踏实多了。
颜冬至将娘俩送过去后,就跟着一块排队,他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是真的想要帮助这对母女,另一方面是产生了逃避心理,无数次幻想见到父母的场景,但这一天真的来了,反而退缩了。
排队排了半个小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正经的旅店没有了,开始安排住浴室了。梁月梅本来还算计着跟人家好好说说,让给安排个距离儿童医院比较近的旅店,一说安排住浴室,那哪行啊,连个正经的房间都没有,每天得等浴室营业结束才能过去住,早上得在营业之前就早早出门,孩子没法好好休息,身体状态肯定更差。
她转向颜冬至,遇到恳求,“你是燕市本地人,能不能帮我们找个地方,我们付钱,不,多给点钱也行。”
颜冬至为难,他家里头倒是有闲房,可自己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还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冷不丁回去,还要把外人带回去,显然不合适。
见他为难,梁月梅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连忙说:“不好意思,我的要求过分了,要不我们就直接去医院了,实在不行,我就在儿童医院打地铺,反正现在天气也热。”
颜冬至点点头,没敢承诺什么,又帮着拎起行李,“我送你们过去吧。”
从火车站到儿童医院有直达的公交车,不算特别远,但是坐车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挤上了车,来到儿童医院,发现这里人员密低一点都不比火车站低,聚集着全国各地过来看病的小孩和家长。
看到这些人,颜冬至想到了小时候父母带着自己过来看病的情景,那些近乡情怯忽然通通消失不见,渴望见到的父母的情绪压倒一切,他想迅速赶到父母身边,跪在他们脚下,大哭一场。
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把两人送到医院大厅里,帮着挂完号,才离开。
他到家的时候,太阳西斜,冷清了一个白天的甜水井胡同,因为上学的下课,上班的下班而重新变得热热闹闹。
他站在胡同口,深深吸口气,垂着头往胡同里头走。
在胡同口卖单等吃饭的闲人瞧见这位,觉得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是谁,在背后议论起来,“这不是颜家的那个儿子嘛,去了陕北乡下,好些年不回来了,怎么忽然回来了?不是招工回城了吧?”
“估计是,他们家找了个当大干部的女婿,给大舅哥找个工作还不简单?”
……
邻居们的背后的议论,颜冬至自然是没听见的,他从乡下回来探亲,又不是衣锦还乡,并不想和这些以前熟悉的老邻居们说话。
颜家今儿吃的是新打的荞麦凉粉,放些葱花,放点酱油、醋一拌,再点点儿香油,当晚饭吃,解暑又开胃。
吃这种比较新鲜的饭食,自然是要叫唐铮过来吃的。
唐铮下班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拎着提包瘦高青年人的背影,在正院外的影壁处站着,他没在意,说了声“借过”,就从他身边经过。
后罩院里,桌子已经摆好了。以前三人吃饭时候用的小方桌不见了,换了个高的折叠方桌,唐铮一进来,颜家人就都出来了,一家人洗手的洗手,端菜的端菜,说说笑笑。
颜冬至站到了后罩房门外,默默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一度怀疑这里并不是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有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个小孩子,都是自己不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