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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分开的第一天,想他 颜春光看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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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红星商店的人手又紧缺了,而安国华既要当学徒工干苦力,又要当正式工,卖货,忙起来是真忙,闲下来也是真闲,又要受累,又要操心,比下乡当知青时还累。

安国华身为小学徒,他的一天是从换上工作服和雨鞋,到化冻池子里头捞猪肉开始的。红星商店的猪肉是二商局给配发的冷冻猪肉,头一天,得把第二天的配额拉过来,搁在化冻池子里头泡一宿。第二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往出捞化了冻的猪肉。

冷冻的猪肉都是成扇的,一头猪砍去猪头、尾巴,清理掉蹄子、内脏,一劈两瓣儿,一半就是一扇儿。这些猪肉基本上都是京郊猪场规模化养殖的,一头猪起码得有150斤往上,一扇净猪最少60斤,又带着水,一开始安国华根本抬不动,扭了几次腰才终于学会了用劲儿的技巧。

颜春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本来还想上去跟安国华说几句话的,但瞧着那些街坊们,围着安国华问这问那,就没去打扰。

安国华当然也看见了颜春光,但他太忙了,只抽空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有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在嘴巴里头蔓延着。

她穿了件灰色的薄呢子大衣,戴着条红色的纱巾,亭亭玉立,越来越好看。她是胡同里,最漂亮的姑娘,从小就干干净净的,不跟他们这些男孩一起爬上爬下,骑马打仗、挖土和尿泥。

她是这条胡同里,很多边上边下男孩子梦中,朦胧的初恋,他小时候,也曾幻想着,将来和颜春光结婚,再生几个孩子,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人生际遇的不同,他在想起小时候的心事,只会哂然一笑,评价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昨天,一个排队的顾客跟他发生了争执,脱口来了一句:“你不就是个臭卖肉的吗?”他的心脏立时受到重击,但他没有和顾客争吵,默默忍了下去。

这会儿看见光鲜亮丽、白白净净的颜春光,昨天客人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惆怅、酸楚。

“小安售货员……”

安国华回过神来,赶紧解答客人的问题。

颜春光走出去后,又回头看。见半蹲在三轮车上的安国华脸上带着笑,一边给顾客拿东西,一边数钱收票,一边还要解答着各种问题,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客人会这么多,他有点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这种节奏,就从容起来。

颜春光手又痒痒了,她想着,也许可以把此时的情景还有上次在西山植树时的所见,以及之前旁观郝梦圆服务客户时的场景画成一系列的画,题目就叫,劳动人民。

再过二十来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她要画出来,作为自己给这个节日的献礼,不管能不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同一时间的颜国柱参加完了会议,跟着与会众人一起去燕市工艺美术厂的食堂吃饭。

这次参加会议的,有韩良源和他的徒弟海一明。

韩良源编制在雕漆厂,但也是燕市工艺美术研究所雕漆实验室的研究员,还是燕市工艺美术厂雕漆组的顾问,海一明在工艺美术厂工作,目前已经做了雕漆设计师。

韩良源跟颜国柱并列走着,说道:“没想到,你竟然成了唐铮唐处长的丈人,老颜,你的嘴巴是真严!我还一直想着让我这个徒弟给你当你女婿。”

这次的会议,原本颜国柱是没资格参加的,是周立昌周处长专门点名了叫他来。还跟他亲切交谈,大家这才知道唐铮跟颜国柱特殊的关系。

海一明十分优秀,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成了设计师,以后前途更好,人也稳重、机灵,但有唐铮珠玉在前,颜国柱瞧着哪个年轻小伙子都不如他。

有兄弟单位和上级领导在,工艺美术厂在小食堂安排了一顿,还上了白酒。因着下午还得继续开会,作为主宾的周立昌建议大家小酌,千万不要喝醉,但架不住工艺品厂派出来的都是酒量大,又会劝酒的,周立昌立场坚定,但也多喝了两杯,端着酒杯走到颜国柱跟前,原本坐旁边的人赶紧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颜国柱赶紧站起来,这位既是上级单位的领导,也是未来女婿的领导,年龄还比自己大了好几岁,人家端着酒杯过来了,他有些紧张的。

周立昌比颜国柱矮不少,本想伸手按肩膀的,却够着有些费力,便按了按胳膊,说:“坐坐,这会儿是吃饭时间,不谈公事,只谈私交。”

私交哪来的?还不是从唐铮那里得来的。

在座的其他人刚刚得知这一震惊消息就上了酒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信息。

这会儿瞧着颜国柱,就好似在看飞上了枝头的凤凰。

“你闺女,颜春光同志,培养得是真好,跟我们唐处长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周立昌不停夸奖着颜春光,搞得颜国柱十分无措,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由得想起雕漆厂里,那些同事们抽烟放风时聊得那些闲话,说是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两位处长不合,明争暗斗的夺权,说是正处长被唐铮这个副处长架空了,但正处长到底年岁长些,不甘心当个摆设,明里暗里给下绊子。

虽然唐铮说他和处长关系还挺好的,但颜国柱怕他年轻,被假象蒙蔽了,怀疑周立昌是通过拉拢自己,给唐铮下套。

所以,说话就十分谨慎,惜字如金,但态度摆得足够真诚、足够恭敬。

其实他纯纯是想多了,周立昌就是捎带手给颜国柱做个面子,给颜国柱面子,就是给唐铮面子。只是没想到的是,颜国柱这般低调,雕漆厂的人居然都不知道他和唐铮的关系。

那就更要表现出对颜国柱的亲近了,想来尽经此一事,颜国柱在雕漆厂的待遇会提升一大截。

晚间,一家三口终于聚齐,凑在一盏煤油灯下挑菜。

今儿停电了,怕是保险丝烧了,颜春光还跑去其他院子看了,瞧着都是一片漆黑,才确定不是自家的原因。

孟淑梅弄了好多野菜,用报纸包成一包一包的,装满一只大袋子。

回来的时候,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身后背着袋子,腰上挎着篮子,脸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还沾着树枝、菜叶,冷不丁一看,跟逃荒的一样。还美滋滋的,一边给丈夫和女儿展示着自己摘回来的野菜,一边得意,“今儿102无轨电车的售票员是5号院刘淑兰儿媳妇的妹子,我一上车就认出我来了,没让我买票!”

无轨电车102是从动物园坐回到朝阳小街的,刘淑兰儿媳妇的妹子是这辆车上的售票员。她姐姐前几天查出来怀孕了,这段时间,这姑娘没少往甜水井胡同跑,替她妈给她姐送吃的喝的。

孟淑梅最近跟刘淑兰关系好起来了,也就认识了这妹子,这不,跟人搞好关系的福利就来了,足足省了一毛五分钱。

她特地整理出来一包荠菜,一包野香椿芽,准备给刘淑兰送去,婆婆丁和曲麻菜之类就算了,那是凉性的东西,怀孕的女同志吃了不好。

这些野菜,挖的时候有多爽,摘菜的时候就有难受。除了野香椿这种树上长的,像是荠菜、婆婆丁都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带着泥根儿,上面还沾着草屑、渣子,还有枯黄、太老的叶子,都被摘下来,弄得干干净净的。

就着油灯摘一会儿抬头看,眼前都是黄蒙蒙的,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事物。孟淑梅把野菜一扔,发话:“不摘了,明天白天再说,都睡觉去。”

颜国柱和颜春光一刻都不带停留的,连忙该干啥干啥去。

颜春光本就提议,等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再弄,可孟淑梅怕明个这些野菜就蔫吧了,准备着今天摘好,焯了水放着。

颜国柱和颜春光父女俩只好陪着一起弄。孟淑梅这一句可算把两人都解放了。

打上手电,孟淑梅把摘好荠菜和香椿芽给刘淑兰送过去,特地在她面前夸奖了她儿媳妇的妹子,“……那孩子真不错,认亲,也懂礼,长得还好。”

刘淑兰顺势就说:“那姑娘还没对象呢,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你要是有合适的小伙子,给介绍介绍?”

孟淑梅爽快答应着,一点没放在心上。做媒可不是个小事儿,不是光牵线搭桥的事儿,两人订婚、结婚都得参与,将来小两口闹了家庭矛盾,还得负责去劝说,麻烦事儿多着呢。她身边好给人做媒的倒也不少。

一种是图钱财,不光做媒有谢礼,小两口要是过得好,过年过节的会来走礼,当个亲戚处着。

一种单纯就是爱好,看不得这世界上有单身的人,看见个条件好些的男同志、女同志就得问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如果没对象又想问问人家找什么样的,完了就说我这里有个姑娘/小伙子条件挺好,跟你挺合适……

孟淑梅既不图钱,也没这爱好,才不自找麻烦。

进入4月中旬,一天比一天热,整个世界也一天比一个更鲜亮。院中的枣树开始发芽,长出嫩黄色的叶子。

这棵树,年年长得枝繁叶茂,可惜啊,这两年就没结过果。邻居们就商量着,要不就把树砍了,但到底没人下手,这树龄得十多年了,刚结果子那几年,年年都是密密实实的果子,一家能分好几斤,又甜又脆,院子里的孩子们因为这棵枣树多了许多的快乐,留着它,也是个念想。

和平胡同高年级的小学又被安排到日坛公园义务劳动,挖坑种蓖麻籽。

蓖麻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全身都是宝,蓖麻油是高级润滑油,可以用于航天工业、精密仪器等,也是国际化工的重要原料,蓖麻叶可以做饲料,蓖麻秆可以沤麻,做布料。

1965年,燕市创造过收获八百四十九万斤蓖麻的历史最高记录,都是采用这种“见缝扎针”的种植模式收获的,但之后由于干旱等种种原因,产量一直都没有超过历史最高水平。

而对于中小学生来说,种蓖麻是向少先队献礼,是重要的政治任务和课外活动,是我为国家做贡献的具体体现,也是爱国的一种表现。

颜春光对这一场面十分有感触,也将之收入到自己的系列画作中。

前院的秦家来了客人。

这个消息经由蔡小花的口,搞得整个正院和后罩院都轰动了起来。

听说是个大姑娘,孟淑梅皱了眉头,说:“可别叫那两个黑心肝的给骗喽。又是粮食又是点心的,咱可没见过秦家有这样的亲戚。”

蔡小花使劲撇着嘴巴,“我瞧着,要是被骗也是活该,我刚刚想跟那姑娘搭两句话,人家爱搭不理的,还狠狠白楞我,估计跟秦家那对是一路货色!”

王玉芝一脸思索,“我瞧着那姑娘忒眼熟,肯定见过。”

来秦家的这位姑娘叫白凤琴,是小街信托商店的售货员。跟秦老太认识几个月,两人现在的关系相当不错。

因着对秦老太的同情,那件坎肩白凤琴卖力推销,很快就卖出去了,等秦老太下去再来信托商店的时候,就拿到了钱。

秦老太对白凤琴是千恩万谢。

白凤琴瞧着这位比她妈岁数还大的老人,心里头充满了同情,就问起了秦老太的经历。

秦老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旧社会自己受到的苛待,两个饿死的孩子,说到了如今新社会了,自己却受到邻居们的冷漠对待,在一个大院里,连一碗救命的棒子面都借不来,说得白凤琴也跟着红了眼眶,义愤填膺,斥责旧社会,更斥责那些没有一点劳动人民之间互帮互助友谊,冷心冷肺的邻居们。

之后,秦老太时不常就来白凤琴这里,给送个烤红薯啊,烤土豆子或者一把熟黄豆什么的,白凤琴自己有工资,家庭条件也好,不缺这些,但这是秦老太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礼轻情义重,白凤琴感动收下,就又拿出粮票和钱来,支援秦老太。

秦老太高低不要,说自己之前是没办法了,要是没有她给的粮票和钱就要饿死了,所以才收下的,她只是日子过得困难,又不是乞丐,不能收。最后,还是白凤琴占了上风,把钱硬塞给秦老太。

前两天,秦老太又过来了,这次拿来的是家里的一张狗皮褥子。

秦老太早就说过,她丈夫有严重的风湿病,走远路腿脚就受不了,那这条狗皮褥子可就重要了,白凤琴想拿出几毛钱和粮票来,帮着秦老太渡过这次难关,别把狗皮褥子卖了。

秦老太当时就哭了,说:“白姑娘,你是好人,可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太少了!你的钱我不能再收了,我过来一次,你就接济我一次,我也是个要脸的人,不能再要了。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反正也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能当个饱死鬼比什么都强,留着这些身外之物还有啥用,姑娘,你别劝我了,帮我买了吧,你帮我把价格定高点,就是对我好了。”

白凤琴眼泪不争气地点了下来,她又掏出五毛钱,塞进秦老太手中,“大娘,您的处境,不是您的错,是街道革委会的不作为,是邻居的冷漠造成的,我管不了街道,也管不了邻居,但我会尽我个人的努力帮助您!”

她紧紧攥住秦老太的手,说:“这些钱和粮票您拿着,只要有我,我不允许你还有你家我大爷饿死!”

秦老太回握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赖和感动。

秦老太带着狗皮褥子走了,白凤琴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和前面的柜台相隔了一条长长的过道,她敲开了其中的一间办公室走进去,说:“经理,咱们能不能组织职工给一位可怜的老太太捐款?”

她将秦老太的情况大概讲了一遍,又强调,“她太可怜了,她没有饿死在旧社会,咱们也不能让她饿死在新中国!”

经理听完就笑了,说:“小白同志啊,你的心是好的,但是思想不成熟。来信托商店的顾客,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不乏像这位大娘一样,过得困苦的,要是每个都捐款,咱们还过不过日子?”

白凤琴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也没说要给那些人捐款,只是给秦老太一个人捐款而已。

经理摆摆手,没让她说话,而是提点道:“我也是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的,这些邻居们,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有时候我也挺烦的,但就一点,我敢肯定,他们不是冷漠无情的。你说的那位老太太连一碗棒子面都借不出来,那肯定不是邻居有问题,而是她有问题。”

白凤琴想说那位秦老太人特别好,就是那些邻居们太没人情了,都在欺负她,可经理还是不容她说话,又挥挥手,说:“上班时间,好好到前面去工作吧。”

她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憋得肺都气鼓胀了,瞧见经理不再理他,只好出了来。

她跟同事念叨这事儿,同事也觉得经理说得有道理,又把她气够呛,索性不再提这事儿,但心里头打定了主意,别人不管,她管!

她手里有秦老太家的地址,就去买了些粮食,又买了一包点心找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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