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将粮票整理到一处,将信纸递给肖珊娜。
肖珊娜就站在一旁仔细看着,一会儿之后,叹口气,“不愧是《新华画报》的编辑,真是眼光毒辣、一针见血,真用心!”
感慨完,就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起来,还给颜春光,说:“你真幸运!”
信里头还说,她的作品将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新华画报》上,到时候会给她寄送样刊。
梁先进笑着纠正:“这不是幸运,是实力,咱们的颜春光同志拥有媲美人民大画家的实力!”
颜春光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谦虚,说:“也是赶巧了,我的作品符合《新华画报》的收稿要求。”
彭爱青问:“真想快点看到你的画作登上《新华画报》,到时候我就可以跟我的朋友们炫耀了,说那是我一个办公室同事的作品!”
王蔓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没有凑过来,虽然她接受了颜春光和唐铮的事儿,到底心里头别扭,两人也说话,就是不如以前亲近了。但她脸上也笑着,似乎很为颜春光高兴。
颜春光跟别人说话时,目光会看向王蔓菁,这就是无形中将她带入其中,让她不至于受冷落。
“对了,你说你画的那幅画是参加完联欢晚会回去当晚画的,是受了什么启发吗?”肖珊娜问。
颜春光点点头,侃侃将自己在领奖台上、联欢会上看见的,不同状态下的唐帼英时,激动的感受讲述出来,说:“我当时就想着,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劳动女性啊,自信、勇敢、坚强、吃苦耐劳、一心向前、多才多艺,让人看见她们就感受到鼓舞和力量,由唐帼英,我又想到了,其他行业里,也有无数名像是唐帼英这样的女性,就是想把他们画下来。我的画里面,纺织女工的形象就是按照唐帼英同志画的。”
彭爱青:“哇,唐帼英同志要登上《新华画报了》,等下咱们就去车间,一定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颜春光拉了她一把,“还是等真的见了杂志再说吧。”手里头整理着那些粮票,有2斤一张的,还有五斤一张的,算下来整整二十斤,都是可以在某种情况下,当钱使用的全国粮票。她数出其中的一半来,说:“我用了她的形象,这幅画有她的一半功劳,到时候我分一半的粮票给她。”
彭爱青笑着说:“你画了她,帮她扬名,怎么还给她钱呀?我估计她不会要,感谢你都来不及。要是我的脸能上《新华画报》,我给你粮票都行。”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间,颜春光把编辑的回信还有10斤的粮票往孟淑梅面前一放,怕她着急,就没卖关子,说:“《新华画报》来信儿了,成了,说是下期就刊登我的作品,随信寄来20斤全国粮票,我留下10斤,准备到时候给唐帼英。”
孟淑梅乐得嘴巴合不上,她才不在乎那些粮票,嘴巴念叨着“应该的,应该的。”就拿过那封信。
她没上过学,不过新中国成立后参加了街道开办的扫盲班。别人是去蹭茶水、蹭灯油的,但她不是。她小时候,不知道多羡慕后妈生的弟弟能去上学。人家街道又安排老师教,又发纸和笔,傻子才不去学呢。
好多人都是去充人头、完成扫盲目标的,她却学得认真,一直从初级扫盲班上到高级扫盲班,写得不大好,但看报、看信没问题。
孟淑梅看完了信,又将信递给颜国柱,“瞧瞧大编辑的字写得多好看,说话也好听,还说欢迎继续投稿,啧啧,就凭咱闺女一晚上就能画一幅的速度,以后这《新华画报》得被咱春光承包了。”
知道孟淑梅是在说笑,颜春光也跟着笑,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一名面目模糊的人翻开一本《新华画报》,看一幅图,下面标示着作者是颜春光,再翻一幅,还是颜春光,再翻开,依旧是,他以为眼睛花了,连忙翻开前面的去确认,发现自己没看错,傻眼了……
孟淑梅又想到什么,说:“我还以为小铮留的是咱家的地址,没想到留的是你单位的。”
母亲的话打断了颜春光的偷笑,说:“大概他投稿的时候跟编辑说了,要是被选上了,就寄到国棉一厂去,要是没被选上,就寄到家里来。要不是同事帮我把信拿回来,我还真不好意思自己说。我能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以后在单位会更受重视,评奖、评职称的时候也能拿来当成绩。”
前半句,本是颜春光瞎说的,但越说越觉就是这么回事,还真是唐铮会做的事儿。
孟淑梅听了连连点头,“还是小铮想得周到。”又琢磨着,“会不会是小铮私底下找人走关系了?”
这个问题颜春光回答不了,所以等唐铮再次来了颜家的时候,她就问了出来。
唐铮的回答是,他确实认识《新华画报》的编辑,可以直接把画稿递交到编辑手中,节省时间,一步到位来到审稿的程序,但是否能够选上,他一个编辑说了也不算,还有好几道审核程序要过。曾经在《新华画报》上发表过作品的,都是这待遇,所以说走后门,倒也谈不上。
“还是春光自己有本事,我只是当了一回邮递员,缩短了审稿时间而已。”唐铮光如此下结论,又肯定了颜春光的猜测,他确实跟编辑叮嘱了,过稿或者不过稿分成两个地址来寄信。
说得孟淑梅心里头那个熨帖啊,只觉得有了唐铮当未来女婿,事事都顺心。
在郝梦圆休班的日子里,颜春光和唐铮请她在馆子里吃了饭,正式介绍好朋友跟的男朋友认识,之后,又在老莫餐厅跟邝诗洁和她对象见了面。
邝诗洁得知颜春光有了对象后的表现和郝梦圆如出一辙,直呼没想到,开完玩笑批判她,是谁当初说要一两年之后才找的?缘分来了,就是挡也挡不住。
当她得知,颜春光和唐铮的4次偶遇情缘中,自己也占了一次,便以介绍人自居。
唐铮跟邝诗洁的对象韩小川聊得还不错。但以前瞧着韩小川挺稳重的,在唐铮面前就显得不够看了,说话有些急躁,很急于表现,但一直都被唐铮引导着话题的节奏。
一顿饭吃饭,韩小川对唐铮的称呼变了,也管他叫“铮哥”,互相留了单位电话,说是保持联系。
邝诗洁两家决定,下个月让俩人订婚。订了婚,就意味着离结婚不远了。
颜春光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是因为两人在一块已经差不多半年了,按照如今的习惯来说,谈上半年订婚是正好的时间点。
意外的是,恍惚着,邝诗洁还是在学校时的样子,这一下子就要变成别人的未婚妻了,让她有些感慨。
按照邝诗洁的节奏,颜春光算了算,她和唐铮明年五六月份也该订婚了,之后过不多久,之后最多半年,就要结婚。
颜春光倒不是排斥结婚,这是答应跟唐铮好的当天就注定了的。但她不想这么快,她刚刚进入国棉一厂不久,还想好好干工作,把脚跟站稳之后再说。
不过,颜春光原本想的是一两年之后再恋爱结婚,结果碰上了唐铮,她想着跟唐铮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再通知家里,结果两人感情突飞猛进,很快就告诉了家里。
所以,就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吧,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冬天里,家家烧煤,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煤烟味道,燕市上空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早起的能见度都不高,一直得等到太阳升起来,整个世界才透亮起来。
最近很少能在甜水井胡同大院里看见崔铁。他的工作十分忙碌,经常要在小红旗旅店值夜。
燕市的所有旅店、招待所,常年都是满员状态,小红旗旅店也不例外。
燕市的旅店,通常分为三种种,一种是政府和部委、军事单位的招待所,一种是涉外饭店,一种是隶属于燕市商业服务系统的旅馆。
小红旗旅店是最后一种情况,也属于面向大众的普通旅馆中,条件比较差的那一种,两人间、四人间甚至大通铺都有,设施简陋,有公共的厕所、水房还有热水房,旅馆里可以提供简单的一日三餐。
但即便条件再差,能在燕市住上这样的招待所也实属不易,住店难,是燕市、沪市这些大城市普遍存在的问题。
说到“难”,体现在方方面面,首先开介绍信就难,必须得是因公,而不是想要出去旅游、探亲这种名义,要在介绍信上详细写明个人信息,比如姓名、年龄、职称、政治面貌、家庭成分等等,前往的目的地必须明确写明是燕市,还要写上确切的来回时间,最后,必须盖上单位的公章。
到了燕市后,也不是想住哪家宾馆就住哪家宾馆,得要根据介绍信“对号入座”。比如:普通干部职工去国营旅馆或招待所。有系统内部关系的,去本部委的招待所,军人家属去部队招待所等。
但其实,来燕市,最靠谱的方式就是投亲靠友,实在没有,又住不上旅店、招待所,就各显神通,有的在车站凑合,有的去浴室。
尽管旅客在旅店里享受到的服务并不周到,但崔铁依旧每日忙碌。一个来月下来,耳朵、脸颊还有手上、脚上都长了冻疮。
冻疮要是长实了,就年年长,甚至夏天都不好,不光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还难受,又疼又痒的,十分难受。
孟淑梅给了王向梅一个偏方,就是每天晚上在滚开的热水里烫长冻疮的位置,这要持这以恒,一般一个冬天过去,冻疮就能去根了。
他们一家人都长过冻疮,都是用这种方法去根的。
崔铁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但因着只上了半个月的班,就只发了半个月的工资,本来想还孟淑梅的钱,但算了又算,钱不凑手,只能拖到下个月再还了。但饶是这般困难,王向梅还是从牙缝里挤出钱来,给丈夫买了冻疮膏。
而今听说有能去根的方法,就说等明天崔铁下班回来,就开始实施。
但,还没有等到明天,王向梅就出事了。
颜春光一家人自变了调地喊声中惊醒。
“王向梅煤气中毒了,快来人啊!”
煤气中毒可大可小,颜家人心中皆是“咯噔”一声,立时清醒了,连忙穿衣服下地。
每年冬天,都会发生许多起煤气中毒事件,严重的,能导致瘫痪、死亡,还有因为煤气中毒,一家老小七八口人都没了。
孟淑梅慌慌张张往出跑,嘴巴里头还嘟囔着:“我就知道会出事,还提醒过她,要给窗户留个缝儿,怎么就中毒了呢!”
王向梅家取暖用的炉子就是烧火做饭的炉子,铁皮制成,圆柱形,下面四根铁棍做支撑,火口不大,没有炉圈,也不能接炉筒子,主要烧煤球或者煤。因着不能接炉筒子往外排烟,烟气就往屋里头散,通风不好的话极易煤气中毒。
晚上沉睡之时,煤气就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吸进肺里,但因初期症状和感冒差不多,都是头晕、头疼,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会儿如果开窗放气,或者不再吸入煤气,症状很快就能缓解。如果持续吸入,就会产生四肢无力、手脚不协调,视力和思考能力都下降等症状,这个时候,人可以清醒地知道自己煤气中毒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求救了,而再严重一些,人基本上就没救了,即便是救活了,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痴呆、瘫痪等。
孟淑梅又赶紧祈祷:“可千万别出事儿啊,小两口都是好人,日子才刚刚见点起色,老天爷你可不能这么狠心!”
伴随着孟淑梅的念念叨叨,颜家三人已经来到了王向梅家门口,家门大敞四开着,煤气味的味道十分明显。
王向梅一半身体倒在门外,一半身体还在外面,面色潮红、嘴巴通红跟涂了口红似的,只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这是中度中毒的症状。
蔡小花蹲在她跟前,用手拍打着王向梅的脸,急切地叫着:“醒醒,王向梅你醒醒。”
王向梅眼皮动了动,但就是睁不开。
这样下去不行,孟淑梅瞧着在场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再耽误下去人就完了,赶紧指挥着:“国庆,你去把崔铁的板车拉来,燕儿,你去屋里把被子、褥子抱出来,梁儿,你把你向梅嫂子抱起来,等会儿放到板车上。”
这几位本就在旁边跟着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帮忙好,一听有人下了指令,连忙动了起来。
因着要用钱,崔铁把三轮车重新换成了手推板车,但凡有点时间,还会义务给邻居们帮忙。
金国荣把板车推回来,高家燕赶紧把褥子铺上、枕头垫上,门梁将人平放在板车上,高家燕又把被子给盖上。
即便是生着炉子,屋里也没多暖和,王向梅睡觉的时候只把棉衣脱了,棉裤、袜子都穿在身上,也没时间给她穿棉袄了,孟淑梅叫高家燕把棉袄给盖在棉被上,又发出指令:“门梁,你劲儿大,你在前面拉车,国庆,麻烦你跟着推车,燕儿,你跟着去,拿上手电给照亮儿,就去最近的垂杨医院。我回家去拿钱,等会就去。”
瞧见三人连推带拉走出了正院,蔡小花连忙追过来一步问:“我呢,我能干点啥?”
孟淑梅拍了下她的肩膀,说:“向梅情况挺严重,估计得住院。崔铁得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就得咱们照顾着,你留在家里头,明天早上煮点小米粥,带上脸盆啥的过来替换。”
蔡小花有了主心骨,立刻答应,天知道她发现王向梅怎么都叫不醒,而屋里头满是煤烟味道的时候,有多害怕。
刚刚那会,她睡得正香,忽然就醒了,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听见了拍门声,声音不大,蔡小花也没多想,就觉得挺烦人的,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时大时小,断断续续。
她忽然脑子一惊,觉得可能是出事了,连忙披衣服起来,开门出去,这才确定,声音是从自家隔壁传来的,她叫着王向梅的名字,却没人回答,隔着都能闻到浓郁的煤烟味,她意识到真的出事了,忙将门打开,就看见了趴在屋地上王向梅。
她屏住呼吸,连忙喊着王向梅的名字往出拖,同时大声呼救。
“你说,向梅不会有事儿吧?”
孟淑梅瞧着一脸担心的蔡小花,说:“肯定没事,她中毒不算太严重,又及时送去了医院,不会有事的。”
金家人除了几个孩子,都出来了,王玉芝说:“从我这儿拿钱得了。”
孟淑梅心说,欠钱就可着自己一家借得了,说:“没事,从我这儿拿是一样的。你们赶紧回去睡觉去,怪冷的。”
她赶紧拉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回了屋,拿了钱又拿了手电。
颜国柱想陪她一起去,被按住了,“你可别,你这腿要是吹上一路冷风,明天不定得多疼。你一会儿用热毛巾焐焐腿就睡觉去。”
颜春光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手套,接过手电来,“我陪您去。”
孟淑梅不想让闺女出去受冻,她一个老婆子,晚上出门不会出事儿,可是瞧着她一脸坚定的样子,只好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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