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敲冰
谢昭回去的路上,反倒不如来时那么着急。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事急也没用。
车队慢下来,朱长老没意见。谢陆最高兴,趴在车窗边,把北境最后几日的风光一幕幕往眼睛里装。
谢昭也不催。遇着像样的城镇便停一停,在街市上东走西逛,挑些云缈洲不常见的小玩意儿。
给母亲的是一对北地特有的暖玉耳铛,触手生温,入冬最合用。
给父亲的是副玉石棋具,苏青棋艺臭不可闻却兴致勃勃,少说得有五分功劳在谢昭身上。
给谢昀的是整套北地精怪异事录。
给徐舒、诸葛明、张机那几个旧友的,也各自备了一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稀罕,托人转寄过去,权当报个平安。
他买这些时,谢陆就在旁边仰头看,也不问有没有自己的。
谢昭也不说。结完账往储物戒里一塞,像忘了还有个小徒弟。
塞进去之前,谢陆手里多了把新剑鞘。
回家的信比人先到一天。
等谢昭的车慢悠悠晃到家门前时,人已在门口等着。
谢凌霜站得笔直,目光落向长街尽头。苏青陪着她,谢昀偎在父母身侧,像三只挤在一起取暖的鸟雀。
只有沈砚站在门槛边侧。
素衣被穿堂风轻轻拂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移栽多年、根系已深扎进土壤,却始终不敢认定此处即我家的树。
他站在比谁都更靠前的位置。却在谢昭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没有迎上去。
他和所有人一样,看着那辆马车停下,看着红衣人跳下来,衣角被风扬起又落下。
他又和所有人不一样。
父母迎上去时,沈砚在原地看着。
弟弟迎上去时,沈砚还在原地看着。
谢凌霜已拉着儿子的手,苏青已接过那几口箱子,谢昀已低头翻那本书。
然后谢昭穿过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给你的。”
谢昭从袖口摸出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一百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把一串北地糖葫芦随手塞进他手里,笑得没心没肺。
沈砚低头,掌心已躺着一枚剑穗。
青白玉,雕工说不上多精细,胜在浑然天成。穗子用玄青色丝线编得细密均匀,看得出用了心,只是玉质寻常,落在谢家满屋珠玉琳琅里,甚至有些寒酸。
谢凌霜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出门一趟,就给素衣带这个?”
苏青也摇头,柔声安慰:“素衣,你喜欢什么尽管去库里挑。他送他的,咱们挑咱们的。”
谢昀抬起头,看了那剑穗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写着是哥哥不对。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的剑穗,目光轻轻晃了一下。
“没事的母亲,”他轻声说,“阿昭送的,我都喜欢。”
谢昭看着他。看着他把这枚并不贵重的剑穗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没有收进袖中,也没有挂上腰间。
谢凌霜还在絮叨。谢昭忽然打断她,尾调微微扬起:“别急说我啊,我送的礼物,都是成套的。”
他从储物戒中捧出寒玉长匣,打开,取出一柄剑。
剑身温润如凝脂,光华内敛。只在光影流转时,隐约可见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晨曦破开云层的第一道光。
剑格处刻着两个字。
昼光。
沈砚没有动。
他看着那柄剑,像看着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不是不该,是不曾想过。
他指间还攥着那枚剑穗,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谢昭也不催。他只是把那柄剑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封大师的手笔,特意给你订的。等你结丹,就可以用了。”
他这个早就元婴的人,装筑基装了百年。
谢昭愿意帮他一把。或者说,给他一个顺理成章的结丹理由。
谢昭笑了笑,坦然看向他的眼睛。
他知道沈砚能读懂。
我知道你比我以为的更强、更狠、更能忍。
但这是我答应的事,是我欠你的礼物。
这是迟了一百多年、早该给你的东西。
谢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狡黠,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柔软:“这也是我给你的一份……情谊。”
他没细说情谊是什么。父母在跟前,有些话不能说透。
但他知道沈砚听得懂。
我不介意你骗我了。
那件事,翻篇了。
你是我兄弟,我愿意帮你,愿意对你好。
就像从前一样。
他把剑往前递了最后一寸:“以后要是懒得动手,就让剑自己去打。”
沈砚伸出手,接过那柄剑。
很轻。
又很重。
他的指尖在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睫毛覆下来,谁也看不清那底下的神情。
“……什么时候铸的?”
他的声音轻极了。轻得像北地那片他从未敢去看的金身塑像前,终年不化的雪。
他不是问时间。
他是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给我这把剑的?
是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还是在你知道了我的欺骗、我的算计、我所有不堪之后?
谢昭听懂了。
他答得很坦然:“一百多年前预定的。这次去北地,特意绕道去拿。”
就这样。
一百多年前就想给你的。
现在知道了你是你,还是给你。
他把剑递过去时,没有看向别处,他看着沈砚的眼睛。
那双眼此刻低垂着,睫毛密密覆下来,像两道帘。
百年了,谢昭从没真正看清过这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以前是隔着素衣温婉的笑,后来是隔着沈砚平静的眉目。
此刻还是隔着的,但谢昭不想再隔了。
他忽然想起北地那些冻了千年的冰湖。湖面封得严严实实,底下却有暗流日夜奔涌。
没人知道那有多深,也没人敢凿开看一看。
他从前也不敢。
但此刻他捧着昼光,站在沈砚面前,忽然觉得……
冰再厚,也是水凝成的。
于是他伸手,敲了一下。
“这百年,”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真的辛苦你了。”
“……这是我给你的一份,独属于你的新的情谊。”
他把新的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强调什么。
沈砚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在谢家百年,经手过多少事务,熬过多少无人知晓的夜,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谢凌霜待他好,那是长辈对儿媳的疼爱;苏青待他好,那是长辈对女儿的怜惜;谢昀待他好,那是弟弟对嫂嫂的敬重。
没有人对他说过辛苦,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有多苦。
新的情谊。
他听懂了。
旧的那一页,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