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北地
沈砚满足于每日都能见到谢昭,谢昭甚至为了躲避那些烦人的长老,主动来到沈砚的屋里休息。
在外人看来,他们夫妻两个睡一张床,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在谢昭看来,好兄弟的床睡一下,两个大男人能怎么样?
只有沈砚,每天在谢昭离开之后,躺在那个原本让他觉得冰冷刺骨的床上。仿佛还能闻到谢昭身上的阳光味道,这让他一夜好眠。
而这样的好日子,沈砚只过了不到半月。
连日的热情围堵与虚与委蛇,终于耗尽了谢昭最后一点耐心。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透明琉璃罩里的猛兽,四面八方都是窥探的眼睛和嘈杂的声音,看似无害,却窒息得让人想撕碎一切。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但是他需要一个足够正当、让人无法驳回的理由。
谢昭径直去了沈砚处理事务的院子。
屋内一如既往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沈砚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对着一叠玉简凝神。
见谢昭进来,他抬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惯常的温润:“阿昭,今天来的有些早。”
“嗯,那群人真的太烦了,我来挑个外务,出去躲两天。”谢昭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股烦躁,走到另一侧堆放着待办事务玉简的架子前,开始快速翻检。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巡查某处产业、调解某某纠纷、赴某地庆典之类的条目,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太近,太小,不足以让他理直气壮地消失足够长的时间。
他的指尖在一枚枚冰凉的玉简上划过,直到触碰到一枚颜色略深、边缘仿佛沾染着无形寒气的玉简。上面简单的铭文映入眼帘:北境,烛龙关,巡防纪要核查及物资点验。
烛龙关。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燥郁,也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
那是他百年前的陨落之地,是传奇的终点。
如今,那里是人族抵御魔族的最前线,是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关隘。
也是……他那位锯嘴葫芦师兄,林不语镇守的地方。
记忆里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只有在讨论剑招时眼睛才会发亮,被自己拉着干坏事又总是默默承担一半责任的少年面容,清晰地浮现出来。
百年过去了,他现在成了威震北境的剑尊,听说性情越发冷僻,除了杀魔,终日一言不发。
谢昭忽然感到一阵真切的不放心。自己死了百年,林不语那家伙……该不会真的变成了一块只会挥剑的石头,连怎么跟活人说话都忘了吧?
他无法想象,没有自己这个朋友在旁边吵吵嚷嚷,那家伙的世界会寂静成什么样子。
这个理由足够了。
巡查关隘,点验物资,顺道……探望故友。
于公于私,都堂堂正正,无可指摘。而且够远,够久。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抽出了那枚玉简,转身看向沈砚:“就这个了。我去烛龙关。”
烛龙关三字出口的瞬间,沈砚一直平稳执笔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纸笺上,泅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烛龙关……
那个名字本身,就携带着百年前铺天盖地的血色、绝望、以及他几乎燃尽一切才从死亡边缘抢夺回一缕微光的惨烈记忆。
是他最深最痛的梦魇,是光与暖被彻底撕碎吞噬的深渊入口。
他听不得。
哪怕只是名字,也能让他骨髓发冷,呼吸滞涩。
可沈砚低着头神色不明,只是声音更轻了。
“……烛龙关?”
“那里……路途遥远,关防重地,规矩也多。而且……”
“林师兄在那边,我刚好去看看他,你也知道吧,他当年就是个闷葫芦性子。让他一个人独守在北地,我现在都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说话。感觉他都要变成野人了。”谢昭打断他,语气是带着笑意的怀念。
“我现在回来了,不得去关爱一下师兄?放心,只是例行巡查,顺便看看故人。不会有事。”
沈砚沉默了。
沈砚,你当初答应过自己什么?
一个冰冷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如同北境永不消融的寒冰。
只要谢昭想要,他要什么你都给他。性命、修为、心血……乃至这偷来的百年时光,不都是为此吗?
如今,他只是想要一点自由,想要离开这令他烦闷的方寸之地,想去看看他的故友,去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你,不答应吗?
你难道要变成和那些试图用规矩、用家族、用温情束缚他的长老一样的人吗?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股巨力在撕扯。一边是本能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与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