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谢昭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微微抬眸,将玉匣递出,声音平静:“物归原主。”
谢昭的目光,几乎在触及玉匣的瞬间就被牢牢锁住。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莹润的玉质表面时,熟悉的回应让他心头一颤。
他屏息,指尖凝聚起一丝精微的灵力,轻轻点在匣侧一处隐秘的机括上。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场中格外清晰。
玉匣应声而开。
没有预想中的剑气冲霄、寒光四射。
承影剑安静地躺在深色的天丝绒衬垫上,剑身呈现出一种流转着一线秋水般清冽冰冷的寒芒,微弱,却纯粹。
它沉寂着,如同一位陷入深度睡眠的故友。
直到熟悉的灵力涌入剑身。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悸动与圆满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远非契合所能形容,仿佛他身体里某处至关重要的部分,在此刻,被严丝合缝地填满接续。
剑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共鸣。
承影,对谢昭的意义不仅仅是一把剑。
它是他谢逢雪半身的魂魄,是他剑气纵横的延伸,是他所有荣耀、骄傲、血战与守护的见证与载体。
一入手,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安心,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维持的镇定。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手腕轻轻一抖。
“唰!”
一道漂亮璀璨的弧光,随着他手腕那自然而然的微小动作,自承影剑尖流淌而出。
激动之下,重逢的喜悦与剑客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谢昭脸上那享受与激动的表情,骤然僵住,凝固成一个近乎滑稽的定格。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可为时已晚!
就在沈砚的注视下,在远处谢陆偶然投来好奇一瞥的目光中。
谢昭的嘴巴,完全不受他意志控制地、无比流畅、字正腔圆地张开了:“张机前辈炼丹之术,实乃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其控火之精妙,如臂使指,分毫入微;其融药之和谐,宛若天成,君臣佐使各得其所!一炉既开,则丹霞漫空,香沁神魂,非大智慧、大毅力、大仁心者不可为也!前辈风骨,高洁如雪山巅峰不染尘埃之青莲,巍巍乎若泰山耸峙,洋洋乎若江河奔流,晚辈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情真意切,语调抑扬顿挫,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滔滔不绝的敬仰与赞叹。
谢昭:“……”
他握着承影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咯咯轻响,泛出青白色。
远处的谢陆偷偷瞥见这一幕,小脸先是一懵,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是师父那个奇怪的毛病又犯了!他非常有眼力见地、迅猛地低下头,假装对地上砖缝里长出的几根杂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却可疑地微微耸动。
而站在谢昭面前的沈砚,恍惚间,眼前的场景与久远的记忆碎片悄然重叠。
少年时……他也曾见过的。
那时谢昭、徐舒、张机、诸葛明、林不语几人凑在一起,总少不了互相捉弄。
因为觉得诸葛明那神神叨叨、偶尔一语成谶的乌鸦嘴特质既麻烦又有趣,张机曾兴致勃勃地炼了一炉回春丹,名头好听,实则吃下去后,说话速度会不受控制地变得极快,噼里啪啦如同市井打快板,什么世外高人的神秘风度都得碎一地。
诸葛明为了维持形象,那段时间愣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憋得够呛。
还有什么吃了会让头发暂时变色的、会让打嗝带出彩虹小泡泡的……诸如此类无伤大雅却足够让人窘迫的小玩意儿,张机乐此不疲,谢昭他们也常是受害者或共犯。
他是知道的。知道张机有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爱好和本事。
他也知道,在鄞州徐舒给谢昭吃下了那颗保命药。
只是没想到……百年之后,张机炼制的丹药……会是这种让人言不由衷的副作用?
沈砚是个聪明的人,几乎一眼就看穿了这诡异赞歌的背后真相。
看着谢昭恨不得当场自绝的表情,他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平静之下,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如同流星一样短暂而明亮。
沈砚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玉匣边缘,声音依旧平静:“没想到阿昭你对张机的丹药……如此推崇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