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 前世(全文完)
天上下起了小雨。
丝丝缕缕如细针, 落在路边开得正盛的朱瑾花上。青石板被雨水打湿,略显湿滑,来人步伐匆匆, 衣袍被沿路绿茵沾湿,宫人撑着伞,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替他挡去飞来的雨丝。
萧长瑾蓦地停住。
几步之外的玉阶下跪着一人。
他背对着他, 重重磕在石板上, 喉咙里仿佛放了把刀子, 每说一句便被割一刀,出口的声音沙哑破碎。
“……求王爷成全。”
“求王爷,允郡主下嫁。”
“陆埕, 求王爷成全。”
“……求王爷。”
萧长瑾静默许久。
自知事起, 除了昀哥出事,他许久没有这般感受了。
无力、痛恨、心痛……
他恨不得把萧长兴碎尸万段。
可他已经死在了长秋殿,连同康郡王妃,与那个叫做念慈的僧人, 一道去给婧华赔罪。
但那又如何?
婧华,他的妹妹, 再也回不来了。
长睫微垂, 藏住眼中泪意, 萧长瑾抬步。
雨下大了。
水流从陆埕身上往外涌去, 水中红意刺目不已。
萧长瑾在他身旁站定。
他叩出了一头的血, 水流顺着脸颊滑落,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面如金纸, 不见一丝血色, 整个人在雨中摇摇欲坠。
萧长瑾心有不忍, 劝道:“先回去吧。”
陆埕仿佛没听见,也看不见萧长瑾的身影,机械地重复着叩头的动作。
“求王爷允郡主下嫁。”
“求王爷成全。”
萧长瑾背过身去,双肩微颤。
“嘎吱——”
门开了。
陆埕猛地抬头,仿佛深陷囹圄之人看见了黑暗中透过来的一缕微光。
汤正德眼里遍布红血丝,嗓音疲惫,低声道:“殿下,王爷唤您进去。”
陆埕眼中光亮一点点熄灭,伏跪下去。
“求王爷成全陆埕与郡主。”
“求王爷允郡主下嫁。”
汤正德忍住喉中哽咽,不去看他。
萧长瑾缓了缓,平声道:“好,孤这就进去。”
他转身,匆匆越过陆埕随汤正德进屋。
门阖上,隔绝了陆埕的身影与沙哑嗓音。
“……求王爷成全。”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闷得人喘不过起来。
萧长瑾走向里屋。
掀开重重帷幔,他见到了躺在床上,面无人色的恭亲王。
“皇叔。”
萧长瑾快步上前。
恭亲王半耷着眼皮辨认了他好一会儿,嗓音微弱,“……是阿瑾啊。”
“皇叔,是我。”
萧长瑾跪在床前,紧紧握住恭亲王的手。
那一箭没入恭亲王胸膛,崇宁帝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吊住他的命。
可没想到,等他醒来,听到的却是女儿身死的消息。
“阿瑾,我、我看到婧华来接我了。”
恭亲王费力抬眼,唇角勾起笑,“她、她还是舍不得,我这个……这个父王的。”
“皇叔,您别说胡话。”
萧长瑾哽咽,“有太医在,您一定会没事的。”
恭亲王眼角泛着晶莹,“她过得不好,为何不与我说?我、我……”
他流着泪,“她不想嫁,我不会逼她。哪怕就是一辈子不嫁,我也能养她一辈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啊! ”
“皇叔,您别激动。”
萧长瑾红着眼轻轻拍着恭亲王的肩。
汤正德立在外头,低头红着眼抹泪。
一道人影从眼前掠过,他抬起朦胧泪眼,看清那人后正要行礼,却被阻止。
汤正德啜泣两声,躬身退下。
恭亲王重重喘了一口气,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外面那人,让他走吧。”
恭亲王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紧紧抓住萧长瑾的手,眼睛盯着他,“你妹妹不嫁了。生前死后,我要她不做别家妇,只做萧氏女。”
萧长瑾忍着哭腔,“好,我答应皇叔。”
恭亲王出了口气。
“……皇兄,我想和婧华离得近些。”
他们一家三口分开得太久,死了就让他们在地下团聚吧。
萧长瑾回头。
崇宁帝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眼里闪着泪光。
萧长瑾流着泪让开。
崇宁帝握着恭亲王的手,“阿弟,父皇母后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等等他们罢。”
“皇兄,我等不了了。”
他的妻子女儿都在等他,他迫不及待想和她们团聚。
“……代我与父皇母后说声不孝,儿子要先他们一步离开了。”
恭亲王嘴唇蠕动,嗓音微不可闻,“皇兄,答应我。”
“……答应我。”
“好。”
崇宁帝垂首,泪水砸在被褥间,顷刻不见。
“我答应你。”
恭亲王嘴角浮现一抹笑容,眼睛渐渐阖上。
屋内霎时一片哭声,崇宁帝无力闭眼,将泪意藏在眸底。
“王爷薨了——”
屋外,陆埕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雨越来越大,水流将血迹稀释冲走。
他垂着眼,眸中空茫。
心口仿佛被凶兽啃噬出一个血洞,随着里边哭声起,那洞越来越大,几乎将他吞噬。
……
成嘉十年六月十九,恭亲王离世。
帝赐其女琅华郡主与邵家逆贼义绝,父女一道葬入陵寝。
恭亲王无子,出殡时,太子亲自为他抱灵牌,送他与王妃合葬。
帝从宗室中过继一子于郡主膝下,为她摔盆起灵,延续香火。
出殡那日,满城的哭声似乎都能隔着窗户传入陆埕耳中。
他在书房中枯坐许久,提起笔,一字字写下折子。
十日后,陆埕在陆夫人和陆旸含泪的目光下离开京城,下放渠州。
这座城里,处处是与她的回忆。
一闭眼,少女的音容笑貌近在眼前,可睁开眼,却徒留他一人。
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快疯了。
到了渠州,陆埕强逼着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公务上,此后多年,他修清居堰,劝课农桑,励精图治,护一方百姓。
任期快结束时,陆埕意外得知当地百姓为自己修了祠。
夜里,他避开众人,悄悄来到那座祠堂。
陆埕点了灯,将石像钻了个孔,把早已写好生辰八字的纸条塞进去。
做完一切,他在祠堂内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大人福泽深厚,有这一世功德,来生必是王侯将相,竟也甘心将所有功德换给一个已死之人?”
风从洞开的窗户中灌入,吹得堂内烛光明灭。
陆埕转身。
一个衣着破烂的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抱着拂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头发蓬乱,看不清年纪面容,但那双眼睛倒是极为明亮,漂亮得跟两颗宝石似的。
道士问他,“值吗?”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陆埕依旧被那句“已死之人”刺痛。
顿了顿,他低声道:“值。”
以他一世功德,换她来生喜乐。
值得。
道士掐指算了算,“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是我所爱。”
道士五指不停,眉头皱了皱,“生在王侯之家,前半生富贵顺遂,可惜红颜薄命,死得太早。”
他啧了声,“才二十二就没了。”
陆埕不愿再听下去。
正要转身,那道士又道:“你可想和她再续前缘?”
方才急着要离开的人听见这话蓦地抬头,快步上前握住道士的肩,急声道:“你说什么?”
“嗐,这么激动做什么?”
道士抖了抖肩,与陆埕拉开距离。
他生得很是高挑,站直之后竟比陆埕还高出半个头。
道士笑眯眯道:“小道平生最见不得有情人分离,碍于此间天道,虽不能让她起死回生,但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世。”
伴随着他的嗓音,拂尘从空中划过,“一切回到最初之时,我会给她一些提示,到时是有缘无分还是得偿所愿,端看你们的造化。”
陆埕眸光大亮,“当真?”
“自然。不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