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池樾才知道,他和黎雾之间横隔着的那条小河究竟是什么。
是欺骗,是隐瞒,是一颗不够纯粹的真心。
池樾并不知道电话那端的季雨舒将他打造成了什么人设,但想到黎雾刚开始对他偶尔露出的龇牙咧嘴的态度,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人设。
他们母子俩是真的有颠倒黑白的本事。
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黎雾打完电话变得失魂落魄,她坐在石凳上,脊背不像照片上那么挺直,那道瘦弱单薄的身影变得颤动,她就像是担心影响到别人一样,手抵在唇边,尖锐的牙齿狠狠咬了上去,可是那些呜咽声、抽泣声,全都随着夏天的晚风吹了过来。
那道哭泣声变大,像是孩童的哭泣,带着一句又一句的:“池樾,对不起。”
池樾从没见过黎雾哭成这样,那些声音顺着风吹来,让他心底也跟着皱起来,褶皱的凹槽很深,这些低落的情绪很难被抚平。
池樾想要靠近黎雾,却又被她那些道歉的话劝退。
池樾想说他其实什么事情都知道,哪怕她是带有目的地靠近他,但她的那些真情和温度总作不了假吧,他们之间不还有感情在么。
他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不想就这么失去她。
可是池樾和黎雾相处这么久,他太清楚黎雾的性格了,所以在她痛苦的那一刻,作为罪魁祸首的池樾根本就不敢靠近。
她的痛苦来源是他。
她的眼泪也是因为他。
看着最珍视的人痛苦,人应该怎么办。
要和她握手、给她拥抱吗?
freya说的这一套在此刻根本行不通。
池樾胡乱地抹了把脸,他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季雨舒母子都在欺负黎雾,他不能再去欺负她。
桑嘉佑站在一旁,听着池樾的那些话,听出苗头来了:“所以是黎雾想要跟你分手?”
“不知道。”
池樾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桑嘉佑终究是外人,没有经过他们两人经历过的事情,也很难设身处地地共情他们。
他看不懂池樾谈恋爱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出于男方好友的身份安慰他:“你要分手的话我请你喝酒好吧?分了就分了,大不了再发展下一个。”
“不一样,别人都没她好。”
沉默了片刻,他倏地开口:“我女朋友只有我了。”
池樾语气变得很执拗。
更像是在表达他对待恋爱的态度,他不想分,也不愿意分。
没人会比她好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在他犯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闹。
也没人会在他选择没那么光明的道路时,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就选你喜欢的就好。
她的世界去伪存真。
似乎她打心底里就认为他们在这个年纪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条不聪明的选择,她也不会鄙夷,不会诋毁。
桑嘉佑听不懂池樾这些雾里缭绕的话,他如果真要被黎雾踹了的话,死皮赖脸追上去不就完了,想要什么就去追什么啊,有什么好难过的。桑嘉佑全当他今晚喝醉了酒,说话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似乎要把曾经的那些不满和遗憾全都说出来。
天空在这个时候刮了一阵雨,雷声轰鸣,蓝紫调的雷电在黑夜一闪而过,池樾兜里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置顶的联系人发来两条消息。
宝宝:「我们分手吧。」
宝宝:「我认识季雨舒和季风,从前在他们那里听过关于你不好的传言,出于想要你受到惩罚的目的,转到一中接近你,伤害你。我自知自己以前做了太多错事,害你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东西,让你这段时间有家不能回,和我过上一段非常狼狈的生活,对此,我很抱歉。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希望你可以忘掉我们的这一段,希望你未来的路坦荡顺利。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你面前膈应你,还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池樾立刻回她:「我不同意分手」
这条信息没发出去。
因为黎雾绝情的,狠心的将他联系方式拉黑。
池樾看着红色的提示消息,不死心地抢来桑嘉佑的手机,点开微信搜索黎雾的网名“misty”,他说:“手机借我用用。”
他点进黎雾的头像,噼里啪啦在上面打着:我是池樾。
这条信息也没发出去,黎雾把桑嘉佑的联系也删掉了。
她就像是想要和他彻底撇清关系一样,决绝地做着一切事情,断掉他们之间所有可能。
凉薄的雨像一盆水泼了下来,骤大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被风吹到他们身上,长廊很窄,靠近边缘的小路并不能幸免雨水的淋落,桑嘉佑看着手机页面,肯定他俩闹了别扭。
“要不……你追过去挽留一下?”
池樾把手机还给桑嘉佑,他一头扎进雨里,冲向黎雾方才坐过的地方。石桌上被工作人员撑开了遮阳伞,那些厚重的雨声打在雨布上,这一片小角落依旧安逸。
但是黎雾不在了。
空荡荡的石桌处,就连她留下的满地狼藉都被工作人员清扫干净,她的痕迹一点都没有了。
池樾知道,黎雾走了。
她那么聪明,做好的决定不会轻易更改,也一定会躲着他,然后信守诺言地不再出现他眼前“膈应”他。
这一切都是他的强求吗?
他的强求,似乎都是加重她痛苦的来源。
池樾往后退了几步,站到露天的雨下,压抑的,带着窒息感的雨零落着,密密麻麻的水滴打落池樾脸上,他和院子里的植物一样,直直地站在原地,仰起脸闭眼感受着这一轮甘霖。
夏天的雨将脸上的泪痕冲洗干净,眼角淌着的眼泪可以混在雨水里,让别人分不清脸上的水渍到底是什么,这一场大雨把他的眼泪掩盖。
池樾被这些雨刺激得眯起眼,眼皮上被沉重的雨水打到,一下一下高空砸落在皮肤上,带着刺刺的疼。
月光把雨丝打得泛着白,桑嘉佑追出来,他撑着雨伞,看着雨幕下站着的池樾,从前觉得他外形生得好,个高腿长,肩也宽,但似乎是因为人类在大自然的衬托下显得渺小,他现在觉得池樾看起来好单薄。
十八岁单薄的少年,溺在青春期的这场雨里。
桑嘉佑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让他心情好点,他撑着伞,向他身边靠近。
磅礴的雨砸在黑色的伞布上,周围被巨大的力迸溅的雨水打得到处都是,泥水混在一起,池樾脸上的疼停了,他听着距离耳朵最近的雨水肆意迸溅声,倏然语气平平地开口。
“如果她要躲着我的话,我该怎样做才能让她看见我?”
作者有话说:
都市篇不多的,其实黎雾和池樾两人的小河一直没被说开,等他们两个人都淌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