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缺氧,不是昏迷,宿主安心睡吧。”
祁漾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渐渐从毯子下透出。
谢执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明澄亮,没有一丝朦胧睡意。
谢执没有转头去看副驾驶那人,就这么睁着眼,听着窗外风过竹林的声音。
良久,谢执抬起手,摸向右眼眼尾那条疤。
他缓缓从位置起身,侧过脸,看向被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发丝的祁漾。
谢执伸手想要把毯子掀下来些,手刚抬起,右后车窗外一辆黑色福特车前灯骤然一闪,又很快暗下去。
谢执抬起眼帘,朝那边扫了一眼,又安静收回视线。
他伸过手,耐心又细致地把毯子压到祁漾肩膀的位置。
闷了这么一会,祁漾的脸已经有些透红。
谢执静静看了许久,用指背探了探他脸颊的温度。
直到祁漾脸上被闷出来的红色褪散干净,谢执将副驾驶遮光挡板放下,给他掖好毯子,悄声打开主驾驶的门。
迈巴赫主驾驶的门从里向外推开,又合上。
福特车里两人看着谢执朝他们走来,脸色俱变。
“怎么办?你说话啊!三少过来了。”主驾驶一个穿黑衬衣的男人说。
“你问我我问谁,崔秘书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小心行事,别被发现!你倒好,生怕三少和祁少看不见是吧?!还特意闪个灯提醒?”另一个眼镜男说。
黑衬衣:“我都说了是不小心的,谁知道三少爷和祁少会在车上待那么久?我犯困才碰到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三少过来了,现在怎么办?”
“装车上没人?”
“你脑子呢,车灯都闪了,你装车上没人?”
两人正说着,主驾驶的车窗从外被人敲响。
谢执满脸漠然站在车旁,极高的身量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车内两人同时攥了攥拳。
“怎么办?要不要应?”
“不应才奇怪。”
“山庄里这么多人,三少未必认得我们,再加上大少爷搬回山庄这个星期,老太爷又调了不少人马过来,三少爷问我们在这做什么,就说是新来的,在车上休息,等调派。”
“…如果露馅了呢?”
黑衬衣心一横:“崔秘说了,事情败露,只要不说出大少爷,推到谁头上都行。”
“就说是谢祥少爷派来的。”
“行,”副驾驶一咬牙,“也只能这么办了。”
两人商量完,黑衬衣缓缓降下车窗。
“三少。”
“三少,您有什么吩咐吗?”
车内两人一前一后开口。
谢执视线在两人脸上掠过。
两人汗毛同时竖起来,准备好的借口一股脑涌到了嗓子眼边,像是在极力等着谢执开口问出那句“你们在这做什么”,或者最糟糕的,直接问,“谁让你们跟着我的”。
这已经是两人能想到的最瘆人的答案。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谢执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下车。”
车上两人:“?”
“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不、不用。”主驾驶上的黑衬衣先反应过来,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去后座。”
谢执自顾自扔下一句,越过黑衬衣,径自坐上福特驾驶座。
副驾驶只是一个迟疑,主驾驶上的人已经从黑衬衣变成了谢执,他登时醒神,拉开副驾驶车门,下车,坐上后座,一气呵成。
黑衬衣也在谢执的眼神中,咬牙坐上后座。
福特引擎启动,车轮悄然碾过石路,以运动性能著称的车,几乎无声地驶出竹林那片停车场,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后座两人眉头紧锁。
福特驶出山庄大道,驶向后山。
黑衬衣拿出手机正准备给谢承启的秘书发消息,车厢内突然响起“唰”的声音。
那声音利落,整齐。
——是车门上锁的声音。
四扇车门全被上了锁!
窗外天光还不算亮,福特车前大灯打开的瞬间,后座两人透过前挡玻璃,看到的是蜿蜒盘旋如巨蟒的山路。
“三少,您这是——三少!”
回应他们的是瞬间尖啸的引擎。
福特仪表盘指针在几秒之内疯狂跳至红色警告区间,后窗窗户被降落,罡风顺着裂口,混着引擎的轰鸣,猛灌向后座的两人。
两人张开嘴,想大吼出声,可咽下的却是锐利如冰棱的凉风。
引擎的滔天声浪在整个山间盘旋。
福特一个急转弯,黑衬衣死死抓着后座扶手,他手臂青筋暴胀延伸到肩膀,正要奋力睁开眼,耳边突然传来眼镜男撕心裂肺的喊声——
“三少!前面是断崖!”
“三少!!!停车啊!”
黑衬衣浑身一震,睁眼看清前方山景的瞬间,目眦尽裂:“三少!是、是承启少爷让我们来的!”
“我们错了,不跟了!绝对不跟了!!”
“三少,前面是断崖啊!三——啊!!”
极限的刹车嘶鸣声,夹杂着碎石滚落撞出的闷响,穿透整个山谷。
福特车在断崖前几米的位置瞬间刹停。
“咔”一声,车门解锁。
后座两人宛如听到什么天籁,呼吸都没稳住,已经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从后座滚下来。
福特引擎熄灭,朝车窗里扑来的山风也停了,只剩下车窗外两人大口喘息和干呕的声音。
谢执充耳未闻,平静地转动手腕,觉察到轻微的异样,谢执掀开衣袖。
伤口没崩裂,但绷带要散了。
是那人绑的。
谢执面无表情放下衣袖。
再动就要彻底散了。
谢执放下绑着绷带的右臂,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开出来将近二十分钟。
想到在车上睡着的那人,谢执打开主驾驶的门,长腿一迈,从福特上走下来,径自坐上后座。
“开回去。”谢执最后道。
-
黑衬衣和眼镜男老实如鹌鹑,把福特开回山庄竹林停车场后,片刻不停留地离开。
祁漾还没醒。
谢执靠在迈巴赫主驾驶车门旁,看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
回程这一段路,谢执右臂几乎没怎么动过,绷带还保持着将散未散的状态。
谢执正看着,手机一震。
从口袋拿出一看,是谢承启。
谢执毫不意外,点开。
【谢承启: [录音01.mp3] 】
谢执静静看了十几秒,点开录音。
祁漾清和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倏地传来。
“谢执他很清楚,我把他要过来就是为了……”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承启。”
“不论是我坠海的事,还是承启哥的事,我和阿轩之前给他使过很多绊子,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打算换种法子。”
“强攻如持刀斧,劈硬木,费力且易折,稍有不慎,还会弄伤自己。”
“攻心才是上上策。”
“另外,我还想提醒一下谢爷爷。”
“承启哥才是谢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谢执不姓谢。”
“以前不姓,以后也不会姓。”
“他也不是谢家人。”
……
录音开始,录音结束。
谢执没再听第二遍。
天边还没真正亮透,晨雾在竹林间弥漫,带出一片潮湿的冷气。
谢执倚在车门旁,耳边还是录音里祁漾的声音。
谢承启像是知道谢执已经听完了那段录音。
谢执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来电显示上写着“谢承启”三个字。
谢执任它震了一会,接起电话。
谢承启没再演温和有礼那一套。
“录音听清楚了吗?”
“你太急了,谢承启。”谢执声音听不出喜怒,谢承启呼吸却重了两分。
“谢执,他是为了我才留你在身边的。”
“你是我的影子。”
“在谢家是,在漾漾那也是。”
“他们都在说你在码头救了他,替他挡了一枪。”
“但如果不是你,漾漾他根本不会到码头去,我妈不会失控朝他开枪,赵家不会和祁家闹到这个程度——”谢承启终于控制不住怒气,嗓音枯哑到恐怖,“是你把他拖下水的,谢执。”
“你这样的人留在他身边,只会给他带来灾祸。”
“说完了没?”谢执语气很淡,“他该醒了。”
“你没听见吗,他是为了我才接近你的,他是——”
“谢承启,你以为我在意他为什么接近我么。”
谢承启声音骤然顿住。
“我不在意。”
谢执缓缓垂眼,再度看向右臂的绷带。
“我只知道,现在留在他身边的,是我。”
“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接电话:冷静,放狠话,i dont car
挂断电话: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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漾漾:不好,背后有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