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方面把阿广当姐姐了。而且他想要姐姐的目光,得奖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阿广才不这么觉得。所以他得奖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就说现在这去小卖部买零食吧,两个人,一个二年级,一个四年级了。孙权追着阿广,忍着哭声喊姐姐。
阿广坏心眼地转了一个角,躲在一棵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呼吸。她听着那细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拐弯处。
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孙权站在原地,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正茫然又惊恐地四处张望,那头红发在烈日下像一团无助燃烧的火焰。他扁着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但小小的肩膀已经开始一耸一耸。
阿广心里那点快意像被针扎了一下,稍微泄了点气。
她倒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如果他真的走丢了,回去奶奶肯定又要打她,爸爸也会生气,那五十块钱就彻底飞了。得不偿失。
“喂!”她没好气地从树后走出来,声音硬邦邦的,“你慢死了!”
孙权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他已经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笑。他赶紧跑过来,这次不敢再落后,几乎要贴上阿广的手臂。
阿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我远点!热死了。”
孙权立刻听话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但目光紧紧黏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部。
阿广像个小女王,径直走到玻璃柜台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零食——辣条、唐僧肉、无花果丝、泡泡糖、粘牙糖……她手里攥着那张绿色的五十元钞票,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阿广啊,要啥吃的?”店主阿姨笑着问,她认识这个厂老板家成绩好的漂亮女儿。
阿广开始指点:“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泡泡糖要五个,不,十个!冰袋要橙子味的……”
她每说一样,店主阿姨就拿出来一样。孙权就站在她身后,眼巴巴地看着柜台上的零食越堆越高,他吞咽着口水,但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碧眼偷偷看阿广的脸色。
阿广把所有自己想吃的都点了一遍,几乎堆满了小半个柜台。她心满意足,正准备让阿姨算钱,眼角瞥见孙权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要不是老爹让她“同享”,她才不管他。
“喂,”她转过头,不情不愿地开口,“你要什么?”
孙权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姐姐会问他。他眨了眨碧眼,小声说:“我……我可以要那个吗?”他指了指柜台最里面的一种动物饼干,小袋包装,印着老虎图案。
那种饼干很便宜,远不如阿广选的那些“高级”。阿广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要更贵的。她撇撇嘴,对阿姨说:“再加一包那个饼干。”
最终,一大袋零食被装好,阿广豪气地付了钱。余额还有四十元,足够阿广再奢侈四回。
走出小卖部,炽热的阳光再次笼罩下来。阿广把那个装着动物饼干的单独小袋子塞给孙权:“喏,你的。”
孙权看着姐姐,小心接过,对于他来说得到就足够让他开心。
见孙权那亮晶晶的眼睛,她在心里莫名有种爽感,然后自己抱着那一大袋零食,走到小卖部旁边阴凉的木头台子上坐下,开始拆包装。
她故意把零食摆开,相对于孙权手里孤零零一包,那简直就是满汉全席。她还故意吃得啧啧有声,享受着辣条的火辣和冰袋的清凉,就是不理会旁边的孙权。
孙权小心翼翼地拆开自己的饼干袋,拿出一块小老虎形状的饼干,却没有立刻吃。他看了看阿广堆在身边的零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孤零零的饼干,犹豫了一下,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好。赶快吃掉了第一块,然后又掏出一块,看了看姐姐,把手里那块饼干递到阿广面前。
“姐,吃吗?”孙权眨了眨碧眼,嘴里咀嚼着刚才小饼干余留的味,甜甜的。
阿广正咬着冒油的辣条,低头就看见孙权的掌心放着一块小饼干。这个小饼干对于她来说塞牙缝都不够。犹豫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怎的,还是有点小触动。哼着气接过,嘴里的辣条突然没啥味,很快就吃掉了。她舔了舔嘴角,迎着孙权期待的目光,咬了一口饼干。
味道…
呃,并不怎么样。
可能是她嘴里还有辣条的味道吧,混着饼干太难吃了。
阿广tui地一下把那口吐了出来,孙权呆呆看着地上那坨黄色的东西,心里突然感觉很委屈。
“好难吃!给我拿远点,讨厌鬼!”
本以为姐姐下一秒就要这样把他骂一顿,却被阿广叫到身边。
“真不知道你怎么吃得下这样的…呐,这个,分你一点。”阿广拿出那包无花果丝,抽出部分塞到弟弟手心。
孙权没有丢掉那包被姐姐认为难吃的饼干,因为他确实觉得好吃。而那无花果丝,他跟阿广在树下的时候就吃掉了。
好酸。
孙权觉得好酸。他望着姐姐手里又刚开了的一包七根葱,嘎嘣嘎嘣脆,姐姐的嘴动啊动,声音带着开心的音调。
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开口。
姐,我想吃。
那是男孩第一次向姐姐索取。
结果可想而知,阿广没有给他,只是瞥了他一眼。
丢下一句:“想吃下次你就要这个。这个是我的!”
孙权失落地哦了一声,然后回味那嘴里的酸,竟然品出了别样的甜。
姐弟俩的关系刚缓和一些,阿广时不时拿着剩下的钱带弟弟出去买吃的,虽然孙权往往只能吃到一两口,但他很愿意跟在姐姐后面。
然而好日子在奶奶的一次误会里结束了。
起因是奶奶找不到自己放在床头柜里的五块钱。而阿广床头柜里放着她自己的钱,不多不少五元紫钞。
她好生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期待着下一顿大餐。
却不曾想,在上课和孙权一起回家后,就看见奶奶气冲冲地捏着那属于她的五块钱。
“说!谁拿了我柜子里的钱?”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竹条抽在空气里。
阿广心里咯噔一下,回自己屋里,柜子里的五块钱没了,所以奶奶手里的…是她的钱!是爸爸偷偷给她的,她舍不得花完藏起来的!
她张了张嘴,面对奶奶愤怒的脸,想说是我的,但奶奶那笃定是家里出了“贼”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如果说钱是爸爸给的,奶奶肯定会更生气,觉得爸爸背着她乱给孩子钱,还会觉得自己在狡辩。
她的沉默,在奶奶眼里成了心虚。
“阿广!是不是你?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手脚不干净!整天野,心也野了!”奶奶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说,拿钱去买什么了?跟那些野孩子混在一起吃了?”
委屈和愤怒瞬间淹没了阿广。她不是贼!她梗着脖子,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不是你的钱!是我的!”
“你的?你哪来的钱?啊?你爸给你的?他什么时候给的?我怎么不知道!”奶奶更气了,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广的额头,“小小年纪就会偷钱,还撒谎!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奶奶会这样顺带指责父亲,还是因为他最近惹出来的糟糕事。听说他的厂里死了人,闹得沸沸扬扬。不少村里人指着她说,养了一个杀人犯!
“我没偷!我没撒谎!”阿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冤枉,委屈死了,忍不住尖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她感觉百口莫辩,那种被冤枉的窒息感让她浑身发抖。
奶奶见她“死不认错”,怒火攻心,习惯性地就想找竹条。孙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却莫名刺激了奶奶,她转而一把拉过孙权,推搡着阿广:“你看看你弟弟!多乖!从来不动歪心思!你就不能学学好!”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阿广愤怒。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推开奶奶拉着孙权的手,大喊:“他好!他好!你只让他当你孙子好了!我不是你孙女!”说完,她哭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奶奶的怒骂声中再次重重地摔上了门。
孙权就这样被她一起记恨了上去。
如果孙权不在,奶奶也不会说她动什么歪心思!
但怎么想都好委屈…阿广想外婆了。
外婆与奶奶大相径庭,她是慈爱的。也许是因为只有一个女儿,而女儿早逝又只留下一个孩子。所以她对阿广很珍爱。
外婆在隔壁市,阿广很少见外婆,只是在节假日和春节会去见她。外婆每每在她离开的时候,就会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淳淳教诲她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临走前还要塞一个红包进她的小兜里,长辈告诉阿广,大人的红包不能随便收,要拒绝。就算收了,也要告诉家长。但阿广觉得,面对外婆,好像大人的那些个规则都不用遵守。
外婆说,拿去买点零嘴,买衣服,买喜欢的东西。
她是一个女教师,高知而慈祥。阿广不可能不喜欢外婆。
其实有段时间,外婆一直希望她能够跟她住。很大原因就是孙虎带回一个私生子的事。小孩子不懂这些,只知道多了一个人加入家庭。但大人们清楚极了——孙虎出轨,还带回来一个私生子。
不仅仅是负了她的女儿还可能危害她的外孙女。
在两个孩子不知道的时候,孙家跟外婆那边断交了,而且还吵得不可开交。只不过顾及孩子还小,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离开了父亲…要不然已经法庭相见了。
阿广不知道这些,只是被冤枉,心里感到委屈,觉得家里人不爱她的时候总会想起她的外婆。
如果是外婆,就不会因为五块钱骂她,更不会不问是非对错就认定她是贼…也不会将她与弟弟做比较…
门外,是奶奶更高分贝的骂声和孙权细微的、不知所措的啜泣。
阿广再一次蹲在床角,知道奶奶不可能是外婆,外婆也不可能出现在身边。
她感觉世界好灰暗,就连呼吸都成了原罪般无望。
她希望所有人都消失。
晚上,孙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厂里出了大事,一个操作工不慎跌入机器,人没了,他焦头烂额地处理了好几天,赔钱、安抚家属、应付检查,身心俱疲。一进门,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温馨,而是老母的控诉和女儿的闭门羹。
奶奶添油加醋地说了阿广“偷钱”和“顶撞”的事,末了孙虎解释,老人不肯接受自己是错怪了孩子的事实,反而是埋怨孙虎:“都是你!背着我给她那么多钱!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她现在敢偷敢骗,以后还得了?”
孙虎头疼欲裂。说她也没有偷没有骗。
老母却说自己还没有找到那五块钱,肯定是她偷的!还敢顶撞我,小没良心的,看她以后怎么照顾你!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你女儿就跟你贴心,对我就这样!
五块钱,五块钱!就五块钱吵成这样!
一边是厂子里的人命官司让他心力交瘁,一边是家里鸡飞狗跳。他知道母亲观念老旧,也知道女儿受了委屈,但他此刻没有精力去细细分辨。他敲响了阿广的房门,声音疲惫:“阿广,开门,爸爸回来了。”
阿广不开门,只在里面闷闷地哭。
孙虎叹了口气,隔着门说:“爸爸知道你没偷钱,是爸爸给的。但你不该跟奶奶顶嘴,她年纪也大了……听话,出来给奶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门内的阿广心凉了半截。看,又是这样。明明不是她的错,最后却总要她“听话”,要她“道歉”。
厂里出事,爸爸心情不好,她隐约能感觉到,但这并不能抵消她的委屈,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无助——连爸爸也靠不住了。
这不是她随意得出来的结论,而是奶奶找到了那五块钱后,奶奶不愿意承认错误,阿广也不打算低头,又赌气了一个晚上,孙虎却大发雷霆,怒吼着,说只会惹他生气,他在外面赚钱多辛苦多累谁来哄哄他!
儿子的呵斥和抱怨把老人吓到了,心里难过自己帮不上忙,又觉得自己委屈,最后默默抹眼泪。阿广看着家里的鸡飞狗跳,说不尽的怅然。
父亲为了解决事情早早又走了,阿广依旧心情不好,也是赌气不吃晚饭,奶奶在外面囔囔,说她犟一点也不听话。
阿广确实固执,她如果道歉那么至少表面和平了。赌气的话虽然不能解决矛盾至少缓和了。
但…她是小孩子。
永远不要小瞧孩子的自尊。
她不低头,不吃饭。孙权看在眼里,时不时就坐在门口喊姐姐,虽然阿广从来不会回应。
听着奶奶的囔囔“饿死了咋办”,自己摸了摸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花钱。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里,指了指一包辣条和一包无花果丝。
然后跑回家,在奶奶不在的时候敲姐姐的房门,轻声问:“姐姐?”
阿广说实话赌气一两天,气都没了,但是就是不想给台阶下。
听到这个弟弟喊她,她低声嗯了一句。
接着就看见了门下面有两包零食被塞了进来。
说不感动是假的。她终于打开了门,阿广把弟弟拉进屋子,两个人就坐在门后面,无声地吃着那两包零食。
外头天黑了,孙权感觉困意涌上,眼皮好似千斤重。阿广看见他困,轻声说:“快睡吧。”
真是异样的温柔,孙权这样想,却是不由自主地靠上姐姐的肩,闭上了双眼。意识昏迷前,喃喃道:“姐,我只睡一会…”记得叫醒我。
就这样,孙权靠着姐姐的肩睡着了。里头是姐弟俩依偎,外头是奶奶打电话和父亲谈话,说什么先下来躲躲,要是打不赢官司……
阿广看着黑漆漆的房间,觉得面前是一个黑洞。踏进去万劫不复,但她也逃不开。
几年后的阿广总是梦回这个夜晚,她真希望时间能够停滞在那天,不再往前。至少,他们的世界不会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