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儿,谁也没有离开。
在一群热情的兵里,有年纪大些的几个兵在人群后面,被起哄大笑的年轻人们推搡着向前,但在和姜弥面对的时候,两边皆是哑然,分不清是谁先红的眼。
须发皆白的老兵沉默很久,只是笑着朝姜弥行了礼。
“真是太久没见啦。”
他感慨地说,“郡主长高了、变漂亮了,瞧着也大方得体,还有了门好亲事……好,好啊。”
那些话其实称得上冒犯。
不论怎么说,姜弥都是燕朝的平川郡主,他不是姜弥的正经长辈,也这么久没见,见面就对着人家哪哪儿评判……未免有点太将自己当回事。
但姜弥只是红着眼笑了。
“那看起来阿弥现在好了许多。”
“现在是正正经经的大人了吗?”
那其实是只有雍州军老人们知道的暗语。
肃雍王的小女儿,聪明、桀骜、一身反骨,偏偏还爱装乖扮巧,不熟悉得都偏向她、心疼她,只有和她真正熟稔的这些,才知晓这温良羊皮下是怎样狡黠的一只小狐狸。
肃雍王妃经常抄着鸡毛掸子要揍人,肃雍王和这些兵将喝酒的时候也愁得叹气,说年纪这么小就这么鬼精,以后怕是要长成混世魔王。
小姜弥气不过,说她以后一定又聪明又漂亮,是最顶天立地、众人仰慕的大人物,高官厚禄信手拈来,青史留名也不必吹嘘。
风刀霜剑、岁时流转。
当年的小狐狸现在一身伤痕,刀山火海磨寿元,酷烈剧毒熬肉身,如今眼底却沉静温柔如同一潭泉水,只有笑起来的时候,依稀可见当年一点赤子热肠。
于是你知晓她分毫未变。
那个孩子经历了太多事,在大家都没有注视的时候好好地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将鬼蜮伎俩、阴谋算计都背负在自己身上,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
就像如今。
她眼神亮亮地笑起来。
“所以阿弥现在是正正经经的大人了吗?”
“是。”
“年轻漂亮、聪明伶俐,又什么都会……王爷和王妃瞧了一定高兴。”
老兵也笑。
有关系亲近如晋微廷,会上来就问身体可好、夫婿可善待,也有另一种如老兵,什么都不问,只是瞧见、和姜弥说一说话便已经足够欣慰。
因为大家活着,本就已经足够不易了。
无愧于天、无愧于地。
也不曾羞于面对黄泉下的父母。
等到姜弥从那群人里抽身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你怎么也不知道进来……!”
她一把抓住贺缺的手,“我在里面找了你好久……”
贺缺反手握紧了姜弥的指。
“我想你们大概想见见,干脆就不进去了。”
他前面语气尚且温柔,后面便开始不痛快。
“还不是游樵故意的?带你来这里咱俩肯定会被隔开啊!我娶了当年雍州军小主人呢,他们不对我横眉冷对就不错了,我还干扰你们……我怎么敢?”
“哎哟,就吃了她一碗桂花糖酥酪,你看她记仇的!”
姜弥前面还有点没收拾好情绪,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她拽了拽贺缺,眼底淌过笑意。
“那跟我跑一趟……怎么样?”
等游樵再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她意识到什么,忍不住失笑。
“这两个人啊……”
那两个失踪的人已经上了青州城头。
姜弥坐在上面,给贺缺指那一片原野。
“我的尸骨就埋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你看到那个小土包没有?再远一点,对,就花开得最好的地方。”
那花开得实在好。
而她在那里看了二十年战火纷飞。
姜弥语气不算沉重,却也没有笑意。
“上一次我见到这里,青州尸殍遍野,血将草根都浸透了……许多年都生不出草来。”
“阿樵、滑川、阿暮、师父……大家死得差不多,还有一大半是我亲眼看着死的。”
白骨千里露荒野。
而姜弥埋骨荒野。
贺缺始终沉默地倾听。
听燕朝二十年夺不回蛟龙关,听燕朝和乌鞑划蛟龙关而治,听那个“贺缺”跌下高台,听薄奚尤几次死里逃生,听他借怀念她的名义搜罗面容相似的女子,听她那些埋在话里面的痛楚。
她看了整整二十年。
他也就听了二十年。
“我以为就这样了,结果那话本子只持续二十载,于是我竟然真就熬到你来的时候。”
姜弥回头观摩他,“长高了、变壮了,就是鬓发都见了白,脸上还有皱……明明是大将军,你瞧着却比别人落魄许多。”
姜弥将头轻轻靠在他怀里。
“我当时以为你成婚了,就算是鬼魂也不敢靠太近,结果你都没瞧见我,就说我估计要笑你颜色不讨喜,还理直气壮地说老光棍有什么怕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不到?”
“明明是你瞧不见我,还倒打一耙上了?”
贺缺于是笑。
他胸口震动,将人撑在怀里。
“但我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他说,“虽然迟到了,但不管多晚,我都会来的。”
不管你听不听得到。
不管咱们是否约定过。
“既然我没成婚,既然我们还有那一纸婚书,那不管是十岁、二十岁还是四十岁,我都会接你回家的。”
姜弥的手指顿住了。
“但我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姜昭昭!别再练了,姨母叫咱们回去吃饭!
——姜昭昭,跟我走吧。
——走了姜昭昭。
“……我们回家。”
接了。
她想。
既然我们相识,既然我们还有那一纸婚书,那不管是十岁、二十岁还是四十岁,你都做到接我回家了。
贺缺望向远一些的地方。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一次,咱们就瞧眼前吧。”
“毕竟是你这么多的心血。”
那个接她回家,现在又陪她来的人语调轻快。
“——你瞧现在青州如何?”
现在?
“现在……”
姜弥没有说话,只是牵住了那个人的手掌。
然后她笑了起来。
其实这次青州之行,想念游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那个只有他们知晓的重生,贺缺问她想去瞧瞧哪儿,姜弥沉吟许久,决定来一次青州。
但年轻的娘子摇摇头。
“但是我想,我现在似乎不用再瞧了。”
这次贺缺低头看她。
但姜弥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抬头,亲了俯首人的鼻尖。
笑眼盈盈。
身体康健、所爱在侧。
河清海晏、家国安宁。
还要瞧什么呢?
故地重游,悉数清平。
城头之上,璧人成双。
长指按着心口。
“因为它们都在这里。”
从当时的梦幻泡影、血迹痛苦里长出。
如今已是盛世一片,海晏河清。
她已经都看到了。
“润暄。”
“嗯?”
关外的风总是呼啸。
将人的话也吹得破碎不清。
“我想我没有遗憾了。”
无尸骨、无血迹。
无生离、无死别。
只有风声依旧。
碧草连天一色。
——因而此生无憾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自此以后,所有爱姜弥的、姜弥爱的、燕朝的百姓们都获得他们的自由。
那不是我能写和我掌控的、另一个幸福的人生了。
这本从一月底写到六月,在开篇之前换过一次男主人设,所有一切的起源是寒假前期末复习一个中午做的一场梦,有少年人满脸是泪地亲吻满是血的墓碑,我仔细看的时候却发现他年纪已经不小了。
他看不到墓碑上的人。
明明她也在哭。
然后惊醒的时候,我决定把这个故事改一改。
我花小半年完善了一个梦。
谢谢你们听我讲完这个梦。
下一本应该是在七月中旬以后,一方面是放暑假补番外,一方面是我和舍友约好了出去旅游。
还没决定开哪本,期末复习我脑子已经瓦特了,如果想我,可以来微博找我玩(疯狂暗示)
感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感谢你们看到这里,感谢你们喜欢昭昭和贺子,这是我很痛苦也很幸福的一段写作时光,如果让你们也曾短暂地幸福过,那将是我最开心的事。
还有个事就是,如果可以请给我五星好评tat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那就还是老规矩的结束语吧——
下一本见!
谢谢观阅。
我爱你们。
酸青木
2024.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