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爱意
贺缺确实是姜弥救的。
肃雍王当时的身体只是够试出第一批药, 但他毒入心脉骨髓,大罗神仙也难救,第一批得到救治的将士几乎都是姜弥和那位巫蛊师父通力合作, 用内力打通於堵心脉的毒,然后再一点一点逼出来……
消耗极大。
至于那场争执,其实姜弥有太多说辞可以应对。
阿贺我没事的, 阿贺我想在这里多陪陪父亲, 阿贺我不想去, 阿贺我在这里等你……
她大可以安抚好他, 顺顺利利送他走,再毫无牵挂倒下。
或是被救活过来,或是安安静静地死在某一个角落, 享无边哀荣。
只是需要和贺缺道个歉。
……因为那婚约到底是没用了。
贺缺信她。
一如她对贺缺那样。
但是当时太苦了。
苦到姜弥一日一日食不下咽, 苦到姜弥一张口嗓子眼就是咸腥气,苦到姜弥有一日醒来发现自己起不了身,挣扎半晌,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地上。
而正在扶她起来的青檀红了眼眶。
苦到她看到他, 听到他一句“我来晚了”,她就想哭。
贺缺的眼睛很漂亮。
深黑色, 却剔透纯澈, 如林野深处, 天山雪融后的汩汩春溪。
生在最黑暗的地方, 却清晰可见所有来访者的面容。
它不该浸透后悔与日复一日的泪。
姜弥一直这么想。
所以她总是有意无意拉他一把, 总是将这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青梅竹马护在身后。
像保护姜暮那样保护他。
姜弥早就知晓自己这个人只是看起来温柔, 她骨子里面掌控欲极强, 从曲江榜首六年蝉联榜首到人人都称她一句“好”就可见一斑, 她心硬, 而且对自己决定的事情从不动摇——当年做得果断,到现在也不曾后悔。
不论是割席还是试药。
她被这些人保护太久,尊荣和安乐已经享受过了,那为什么不该投桃报李?
如果她真的活不下去,比起他们说出那些事让贺缺难过,那不如姜弥亲自来断。
长痛不如短痛。
毕竟贺缺从来不回头。
只是……
姜弥用力抿紧了唇,接着给面前的人抹眼泪。
只是千算万算啊。
还是算不到人心叵测,千人也千面。
那颗做鬼二十年,本以为已经冻到再也化不开、雪皑皑覆满的荒寂心脏,竟然也有能听到冰雪初融的声音。
姜弥做人做鬼这么多年,只后悔过两次。
第一次是发觉薄奚尤算计她。
这是第二次感到后悔。
“其实当年的事情和你并没有太大关系。”
姜弥收拾了一下心情,试图安慰贺缺。
“父王当时中毒已深,本就不能救了,是他亲自要求那人让他以身试毒,也好救下你们这些年轻将才……燕朝需要你们,父王总这么说。”
“当时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找出第二个人,我是姐姐,不可能让阿暮受苦,那就只有我了。”
她的嗓音沙哑而轻柔。
像夏夜傍晚尚且烙着热的风。
“阿贺,这不是你的错。”
“别怪你自己了。”
“哪怕你不是为了我,我就能不难受了吗?”
贺缺嘶哑出声。
姜弥仍然在贺缺脸颊上的手顿住了。
贺缺察觉出来了姜弥那一瞬的僵硬。
他眼里仍然浸着泪,那双总是勾着愉悦笑意的眼尾现在通红一片,但手却早就按在了姜弥的手上,红透了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又委屈又固执。
“我是因为你疼才哭的,阿弥。”
他一字一顿。
“不管你救的是我还是其他人,不管你当年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她指尖尚且沾着那人的泪。
手指却被握住,从脸颊放在了心脏处。
沾满了水痕的指尖被用力按在年轻人的胸口上。
那点湿意在布料洇开,仿佛心脏也在落泪。
但姜弥只感觉到掌心地下蓬勃的热意。
以及又急又重的心跳。
“我都是这个反应。”
“我都一样痛苦。”
贺缺垂下了眼。
他话音顿了顿。
“当年我也是混账,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你是在把我推开,但我抹不开脸,也真的生气……你这么对我,我很难过。”
“你答应过我要陪在我身边。”
却在那天说,滚吧贺缺。
我不要你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和你说难听话,但我又实在难受,我就先走了,我想我会回来……下一次也许就好了。”
那是贺缺和姜弥认识的十年里头一次爆发如此大的争执。
但贺缺其实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以为这只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一次争吵,阿弥很难过,所以说的话也很伤人。
但是会好的。
和之前一样。
在贺缺的视角里,他终于回到了燕京,虽然阿弥仍然和他吵了几次,但还是回心转意,愿意和他拜天地,做同舟共济的一对夫妻。
而另一个世界,却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这辈子都没再这么认认真真说过话。
下一次也许就好了。
贺缺这么想。
但他不知道。
下一次是二十多年后。
是一生一死,是阴阳两隔。
是坐在坟头前相顾无言,是死也没能再见一面。
贺缺啊。
他们没有下一次了。
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话有点磕巴,似乎在斟酌自己少年时期的那点别扭心思该怎么讲才能不显得那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