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好,所以姜昭昭能帮我接着涂药了吗?”
那是一双含笑的眼。
和过往的任何时候都一样,无赖、懒散,还理直气壮地撒娇。
姜弥突然感觉到鼻酸。
但她咬了咬牙,努力维持情绪。
“贺缺,我在正经和你说……”
“我也在正经和你说,姜昭昭。”
贺缺温声。
他那一声温柔且镇定,几乎听不出是“贺缺”的声音。
但也只是一瞬。
然后年轻人转眼就开始坏笑,再一次摊开了他的掌心。
“让人帮忙是需要报酬的。”
“所以帮我涂药吧——它真的快干了。”
柔软细腻的指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在伤处涂抹均匀。
女孩子浓密的眼睫垂下,因为情绪还未完全整理好,蝶翼似的微颤。
贺缺本来就高,姜弥又垂头涂药,于是他的视野里便只有一个尖削的下颌,以及纤长薄白的后颈。
它们都很漂亮。
和主人一样莹润鲜洁。
刚才听到什么都能保持镇定的贺缺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那点热从喉咙烧到心口,十指连心,年轻人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下。
“怎么抖了?”
姜弥疑惑,“我是碰着伤口了还是这药蛰得厉害……很疼吗?”
然后女孩子的手顿了下。
她发觉她自己问了句蠢话。
……忘了有的糟心混账似乎有点别的想法这回事了。
但那人回答得很快。
“药膏味道太冲了,有点呛。”
虽然他呼吸里都是后颈处的水安息和苏合香。
但这句话勾起了姜弥的什么回忆,她笑了起来。
削薄的脊背微微耸动。
“你当时也这么说。”
“……怎么还记得这种事啊!”
少时贺缺受伤是家常便饭,但他又并不想让别人瞧见。
虽然他家里人并不会在意这个。
但姜弥和姨父会在意。
皇后娘娘和两个姑姑会在意。
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必要喧嚷得满世界都知晓。
所以少年有段时间明明还在肃雍王府用晚膳,却总找借口留下,并不和姜弥一道回家。
直到姜弥有日来找书。
那时候是春日。
因为掠过耳边的风都烙着暮色的温度。
少年还用嘴叼着绷带,衣摆凌乱地卷起,露出沟壑鲜明的小腹和可怖的伤疤。
而他小半个时辰前刚说过他要补课业。
“你……你怎么不知道害臊啊!还瞧什么!”
少年贺缺耳根滚热,因为叼着绷带而说话含混不清。
他神情罕见慌乱,险些连手里的药都拿不稳。
“尖叫着冲出去,闭着眼给你关门吗?”
少年姜弥淡声反问。
然后她随手将门带上。
“好,关住了。”
……这么久不见,姜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少年贺缺瞋目结舌。
但那边的女孩子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她只是摊开手掌。
“药给我,抓紧处理完抓紧回去用晚膳。”
“阿……爹还在等咱们。”
她语气转换得自然,好像少年姜弥本来要说的就是阿爹。
回肃雍王府的时候,天色早已从昏黄化成了深蓝。
海一般的深秀广阔。
少年男女在马上并肩而行。
姜弥早就不是当时上马都不稳的小姑娘,女孩子在马背上仍旧肩背笔挺,像亭亭的竹。
“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和他们打架。”
她突然出声。
少年贺缺侧目。
而女孩子并没有扭过来看他,只是双眼仍然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有没有娘,前程到底如何,不会是他们说了算。”
“我的天地不在这里,你的也是。”
少年时的姜弥确实和现在不一样。
她尚且没有学会七情不上面,自傲自矜都在行动里,看起来温良恭顺,实际一摸就知道锋锐何在。
学成文武艺,前半生货与帝王家,后半生小舟既江海……如果那时候贺缺已经不当将军了的话。1
当也无所谓,她可以去关外看不一样的花。2
少年姜弥本来还想说什么,侧过头来的时候却发觉旁边人的眼尾有点红。
她愣了一下,险些失笑。
“我都没哭呢……你不会难过得要哭了吧?”
果不其然,方才还沉默的少年人勃然大怒。
“那是你给我涂药的时候蹭到我脸上,味太冲呛着我了好不好!”
“我又不是你那爱哭鬼弟弟!”
少年姜弥丝毫不在意,欣然颔首。
“那就行,一天天的上学念书够累了,我实在不太想哄。”
“另外——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的。”
“……姜弥!”
少年姜弥表现得实在正常。
好像这并不是她出肃雍王妃孝期回来念书的第一个月。
也好像没有听过开鉴门里“没娘的小姐前程并不会好”这样的流言。
事情时隔这么久被拆穿,贺缺也只是恼羞成怒了片刻。
然后他抬眼笑了。
“没骗你。”
年轻人再自然不过地抬起指,将糊满药膏的手握成了拳头,轻轻放到姜弥鼻尖下。
“……是真的很呛。”
鲜明又剧烈的气味。
和贺缺眼里的笑一样明显。
世界上哪有藏得住的爱呢。
它从偏向瞧出来,它从动作感受到,它从眼底淌出来。
然后它现在在少年人的浸满了笑的眼睛里。
“你闻不到吗,姜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1“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出处在元朝无名氏写的杂剧《庞涓夜走马陵道》的开头
2照应24章,贺缺记住昭昭想要什么了。
“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
——《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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