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知己
但不管姜弥发觉了什么, 她都得照常去参加金雀宴。
秋色渐深,枫早就染红了半边宫,底下又是因为几场秋雨过后而愈发明黄澄透的各色叶子, 用另一种颜色层层叠叠堆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
但皇宫举办宴席,钦天监自然不会选差日子。
皇后和几个高位的妃嫔早就坐在那里,和各路朝廷命妇叙旧玩笑, 一派花团锦簇、言笑晏晏。
当然, 姜弥和游樵一过去便是众人瞩目。
两个姑娘一个挺拔俊秀, 一个矜持清润。
站在一处风格迥异, 又是一样的美貌高挑……叫人一看便赏心悦目。
两人朝着这边行礼。
“平川/末将拜见皇后娘娘,拜见诸位娘娘。”
多年的好友,连发音的抑扬顿挫都别无二致。
皇后早就站了起来, 笑吟吟地过来牵两个姑娘的手, 后妃们也都很给这两位面子,连声称赞回礼。
“瞧瞧这边儿来的是谁?平川和大帅!”
“哎哟,真是走过来了两朵不一样的花儿一样……”
“哎哟,当年咱们瞧着的小女孩儿都出息啦……”
姜弥常年在京中, 游樵却是扎扎实实地好些年不回来,被见到孩子就喜欢的皇后娘娘拉着手攀谈, 又夸又要给她塞镯子, 中途还打发云尚宫将礼送去了游樵的侍从那儿。
将最是伶牙俐齿的姑娘夸得支支吾吾, 连声说娘娘真的抬爱, 末将受不起。
皇后:“这些年过去, 怎的阿樵还腼腆了这么多?本宫都不好意思夸了……”
姜弥:“她纯高兴得, 您说就是了, 这人也就在您这脸皮儿还薄些。”
她玩笑开得泰然自若。
游樵被取笑得手足无措, 耳根脖颈全是红。
她声音里满是悲愤。
“阿弥!你说话怎么和贺润暄这么像了!”
这话一出, 姜弥尚且发怔,旁的几个妃嫔便都已经被逗得掩唇。
“新婚的小夫妻,又蜜里调油,怎的不是越来越像?”
“大帅还是年纪轻……”
“郡主成了婚,又和侯爷成日一处,自然像了。”
现在脸红的变成了姜弥。
她没想到游樵脱口而出了一句这个,而身处高位,哪个不是人精?
皇后和淑妃疼宠的人,自然是哄着捧着。
所以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谁也会凑上来调笑两句,促狭亲昵,拉近关系——
如果姜弥刚才没发现点什么的话。
好在后面又有人来拜见,这种尴尬才被取缔。
几乎满燕京的贵胄名门都在此地。
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各路宗族,从军从仕的高门子弟也在其中,满身青涩、意气风发,又强作谦恭有礼,满身都是对未来憧憬的少年气。
像当年的贺缺和姜弥。
那两人时常并列开鉴门两院榜首,而照例每年六院榜首都要和择巢试的胜者一道入宫参加宫宴,两个少年人驾轻就熟,但还是互相不服气,还没到宫里,架便吵完了三场。
姜弥早就看惯了这景象,只是安然坐在那儿,唇角微微掀起,给自己和正在攀谈的游樵斟了茶。
她一嗅就知道是神泉小团。1
西南那边来的茶叶果然和燕京不同,但既然是给皇宫进献,便也是纯正香冽。
她确实是很多年不习武,五感也早就不如当年敏锐了。
因而女孩子垂眸饮茶,分毫未发觉两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如此专注。
也如此出格。
姜弥这样在一片人影里发呆的时间没多久,皇帝便已经到了。
所有人山呼万岁,所有人都俯首叩拜。
叩拜燕朝的王。
皇帝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游樵和滑川进京本就是打了胜仗,又带了进贡来。
乌鞑现在是邦交关系,又年年进贡,西域那边无人能和大燕抗衡……所以尽管出了文官的事,但私下解决便是了,并不需要放到台面上、放在今日来解决。
所以他只是神情愉悦地抬手。
“都起来吧!今日本就是论功行赏的好日子,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说来好日子,臣妾还只瞧了一位英雄,那一位还没瞧上呢。”
皇后也笑。
她最是温淑灵透的一个人,什么时候都能接上皇帝的话,并照着他的心意说。
当年据说也是这缘由,这位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可言的皇后少时便作为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妻子,出谋划策、两相配合,从皇子到太子,再到如今这么多年的帝后。
皇帝果然龙颜大悦。
他抚掌笑起来,叫男客那边的滑川。
“滑小将军,皇后还没瞧你呢!来——”
而他也不至于让真正掌握兵权的那个落了下风。
“游卿可在?一道来罢?”
坐在姜弥身侧的游樵起身。
她抱拳朗声。
“臣在。”
两人都是利索性子,站在大殿里也是少年意气的风流人物。
皇帝看得欢喜,再加上两人进京还立了功,封赏得爽快。
游樵本就是兵马大元帅,但她当年是临危受命,又是尚未婚配,所以如今她已经二十岁,才真正封侯,可以自己开衙建府。
如今燕京最年轻的两个将军皆是封了侯。
一直在喝酒的贺缺:……
他砸了下舌,并不怎么关注别人瞧过来的目光,但心里结结实实羡慕了一把游樵。
可以搬出去住啊……太舒服了。
过几日和陛下提,他也想带着姜昭昭出去住。
滑川也加封了四品公爵,虽然仍是跟着游樵带兵,但同样二十出头便已经有如此成就,已经足够令人歆羡了。
“我记得第一年的时候,滑小将军似乎不是横阙院的?”
皇帝封赏完毕,这才闲话似的问了一句。
滑川微微躬身。
“当年确实不是,臣当年在扶梁念书。”
是了。
这话勾起了姜弥的回忆。
开鉴门当年念书的一众少年人,大多出自习武的横阙院,或是走正统科举的扶梁阁。
贺缺、游樵、文慎出自横阙,姜弥、姜暮、唐琏绣、金缕衣出自扶梁,白鹭舟学医,人在平筑堂的苍生所,这几人全都是从开始就选了院,自此再也没改过。
但滑川不是。
他原本是扶梁的学生。
他是平民出身,第一年的时候以很高的成绩考入了扶梁,几次险些和姜弥打个平手,很是寡言的一个斯文人。
但姜弥第二年见他,就是在择巢试上。
开鉴门特有的转院考试,每个人只能参加一次,考过守擂的学生,就能加入新院。